抱着这种态度的交往注定是轻松的，所以整个周末，苏瑾和秦川就在聊天中度过了。因为各怀心思，聊天的话题其实颇为有限，所以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讨论旅行和阅读。旅行方面，两人倒是出奇合拍，也许交往时间够久的话，可以一起去很多感兴趣的地方。
只不过分别比他们两人想象的都快了许多。平安夜那天，秦川收到了神秘眼镜男子的紧急联络，他的悠长假期由于神秘男子传达的信息而不得不结束了。
“老头子明天要去总督府？”秦川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男子皱起了眉。
戴着金边眼镜的斯文男子不太认真地笑：“大概是终于沉不住气了吧？如果明天你还不出现，他大概就打算把你失踪的消息昭告全国了。”
见秦川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男子建议道：“你若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最好明天之前赶回去。他肯屈尊降贵地巡视颉玛，已经是做出让步的姿态了……”再不顺着台阶下来的话，双方会陷入僵持，反而不好了。
“我明白了。今天就回去吧。”秦川抬起头时，已经一脸平静，显然已经心中有数。
男子得到满意的答复，痛快地说：“我两个小时以后去接你。”
秦川按下退出键，屏幕回到视窗画面，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一点，她应该还在跟同事吃饭吧。想了想，开始动手将她借给他的这部笔记本电脑上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录删除，系统重新恢复到一个月之前的状态。
圣诞节在民间是属于情人的重要节日，秦川本来还想跟苏瑾一起过的，却没想到连平安夜都要错过，该怎么跟她说呢？
其实如果情况允许的话，秦川倒很想带苏瑾一起去颉玛殖民地。不过目前形势不明，他想还是等稳定一些，再向苏瑾说明自己的身份，而现在……他要说些什么呢？
出了会儿神，秦川有些自嘲地一笑，估计那女人根本都不会在意，他也没必要费心思想理由。他看得出来，她在极力回避接触他在外面的生活。这女人……从某个方面来讲，非常乌龟，喜欢躲在自己的壳子里……不过，算了，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坦诚君子，没有立场指责她。
圣诞礼物……他还没有机会去选，只能迟些再补上了。秦川不无遗憾地想着：他这个男朋友，其实也是十分不合格的……
为什么这种怪异关系明明充满了虚情假意，却让人印象格外深刻呢？也许是因为他难得地过了一段懒散悠闲的生活；也许是因为这段生活中，有一个懒散好色的女人……
秦川脸上浮现出一抹优雅的微笑，若苏瑾看到了，定要扑上来将这微笑吞掉。只可惜，这一刻家中无人，所以秦川并未意识到，这抹笑容充满了眷恋与宠溺，那么不掩饰地流露着幸福的味道，因此他也未意识到，这段生活和这个女人已经潜入了他想象不到的地方。而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开门的声音传来，秦川皱了下眉，是沈宇到了。推门出去，客厅里就见一身浅色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男子没形象地半躺在沙发上。
“你提前了。”秦川不太高兴地指责。他还没打电话给苏瑾呢！
沈宇觉得秦川大惊小怪，不以为意地瞥了他一眼：“飞机开快了点儿，又没碍你什么事。”他可是从帝都专程过来接他的，迟点儿还得开几个小时飞机送他回颉玛，他这算什么态度嘛。心中虽然暗自腹诽，不过沈宇当然不会说出口。
秦川抿唇看了他一会儿，一语未发地转回卧室，顺手带上了门。不过他估计这道门是挡不住沈宇的那双贼耳朵的……算了，反正也瞒不了多久，听就听吧。
“喂，什么事？”苏瑾清甜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秦川想了想，先问道：“方便说话吗？”
上次苏瑾彻夜未归事件后，他就和她交换了手机号码，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好联络。
“嗯，说吧。今天下午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工作，就等明天放假了，一下能放四天呢，呵呵。”圣诞节在帝国并不是公共假日，但苏瑾所工作的卓越有很多外籍员工，作为福利，公司额外送了两天假期。正好今年的圣诞节在星期四，加上周末，可以连休四天。
秦川是知道苏瑾有四天假期的，也知道她因为他而没有任何外出度假的计划，歉意顿时涌上来。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要暂时离开一阵子。”算是暂时的吧，他会回来找她的，所以他的东西，除了那把枪，什么都不打算带走。反正他的租约还有五个月才到期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苏瑾半晌才喃喃道：“这么快就离开啦？”就这一刻，她的声音中泄出了些许落寞，下一句话却让秦川差点儿吐血，“只交往七天就分手，破了我的个人记录呢！”
秦川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谁说要分手了？我只是离开一阵子，处理点儿事情。”
苏瑾轻笑出声：“不管离开多久，都是离开了呀！那天我说过，你不离开我，我们就交往。现在你离开我了，交往当然就结束了呀！”
秦川回忆起那天她答应交往时，确实是这么说的，而他并未提出任何质疑……主要是因为精虫上脑……该死，竟被这女人摆了一道。
他不悦地抿唇，想了一会儿才问：“你就那么迫不及待摆脱我吗？和我交往让你很难过？”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苏瑾才说道：“我很喜欢你。但我喜欢的是和我同居的你，外面世界的你，对我来说，是陌生的。而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为一个男人改变自己的生活。”
乌龟女人！秦川在心中暗咒，几乎想把电话摔到地上。强压下这种冲动，他冷漠地出声：“我明白了。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对女人死缠烂打，从来不是他的作风，既然她已经明确表明了态度，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刚要掐掉电话，他听到苏瑾轻轻叫了一声：“秦川……”他停下动作，耐心地等了很久，电话中才传出一句：“你要长命百岁呀！”然后没等他回应，电话就挂断了。
他看上去像短命鬼吗？秦川郁闷地坐在床上生了一会儿闷气，才开门走出去，就见沈宇一脸暧昧地看着他，果然有偷听。
秦川装作看不见冷然道：“走吧。”
放下电话之后，苏瑾出了会儿神，觉得一场美丽的梦就这样醒了。
王子终于要回到他的世界去了，那是个对她来说全然陌生的世界，一个她一旦介入只会感到害怕与软弱的世界。她直觉自己不会喜欢那个世界里的自己，而连自己都不喜欢的自己，也不会被别人喜欢的。
所以，就这样结束吧，她美丽的冬日之梦。梦一旦延续到现实，就不会再美丽了。
在她有意识之前，她已经登上了中心音乐厅的网站，奥国维纳宫廷爱乐乐团在本埠最后一场演出就是今天晚上。她本来不打算去了，不过……既然有了空当，就还是去吧。
查票的时候，发现只剩下最贵的头等座位了，她叹了口气，按下鼠标，确认了位子。一年才来一次，贵就贵吧。
沈宇见秦川面色不善，噤声跟他走了出去，直到上了车，才不怕死地问道：“怎么，你被甩了？”
秦川没好气地转头望向了窗外没有说话，沈宇幸灾乐祸地一笑：“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关系？”
秦川想起前几任女友含着泪来和他提分手的情景，微一皱眉。确实不是第一次了，可前几次都是因为女友吵着要结婚，而他又没有想娶她们的意愿，所以才分手的。
只有这次，他确确实实感觉到被甩了，因为那女人将他排斥在她的世界之外。乌龟女人！他忍不住再次暗咒。
沈宇发现秦川的表情更加阴沉，饶有兴致地八卦起来：“是收留你的女人吧？她确实挺漂亮，不过算不上绝色，又是平民，你那么认真干什么？”
是啊，他这么认真干吗？秦川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是因为喜欢和她上床？是因为和她在一起很随意舒适？是因为和她相处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一个女友都长？还是因为第一次像个白痴一样，被女人算计了？
又是第一次吗？
秦川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沈宇听了兴味更浓地提议：“既然那么放不开，就去追回来嘛。”
回应沈宇的，仍然是沉默。
真是的，他这个表弟，越来越不可爱了。沈宇在心中无聊地想着。
音乐会的曲目很丰富——施特劳斯的《春之声圆舞曲》、莫扎特的《魔笛选曲》、比才的《卡门组曲》、格里格的《皮尔金组曲》、门德尔松的《芬格尔洞序曲》，经典保留曲目《蓝色多瑙河》……最后是压轴曲目《布拉姆斯第一号交响曲》。
这部跨越长达二十年光阴才得以完成的宏大巨作，是布拉姆斯所创作的第一首交响曲。有人说过，只要聆听过这首壮阔的交响曲，就能明白布拉姆斯不曾浪费过二十年间的任何一秒。
苏瑾一直觉得这首曲子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壮，那是作者布拉姆斯与年长他十八岁的著名钢琴家——舒曼夫人克拉拉一生一世绝望的爱恋。两个人通了一辈子的信，而这些信被晚年的布拉姆斯付之一炬，所以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恋爱是如何的婉转曲折。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在舒曼去世后，两人没有最终结合，却选择了各自独立生活。克拉拉死后半年，布拉姆斯便追随其后弃世，仿佛克拉拉是他的灵魂，灵魂去了，肉体便随即衰竭。终其一生，布拉姆斯都没有结婚，把全部生命献给了没有结局的爱情和音乐。
也许真正的爱情不需要结局，而苏瑾相信，如果布拉姆斯娶了已经是七个孩子母亲的克拉拉，这段爱情必不能延续下来成为千古绝唱。
爱情本身就带着悲剧的性格，而爱情从来因其绝望而美丽。
然而，布拉姆斯在交响曲的最后阶段所表达出的希望之声，又是为了什么而唱呢？这是苏瑾始终无法明白的一部分。潘多拉的魔盒中，神留给人类唯一的美好就是希望。可是布拉姆斯在这深沉的绝望中希望着什么呢？
苏瑾努力地擦着泪水，站起身打算随着人流步出音乐厅，这时有人递来了纸巾。抬头一看，苏瑾忍不住一愣……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但也不必随时都碰到文启东吧？
文启东早一个月就订了头等席票，他的位子在她后一排，苏瑾进场的时候，他已看到了她，不过没有打算打招呼，刚才看她哭得厉害，又没有纸巾，才忍不住递了一张过去。
两人一起步出音乐厅，外面竟飘起了雪，埠城迎来了难得的白色圣诞节。很多情侣都兴奋地上了街，双双对对，看起来甜蜜无比，也映衬得没有牵手的两个人稍显孤独。
文启东看着眼睛仍然红红的苏瑾莞尔一笑。这个听布拉姆斯听到落泪的女子，让他心中的某一部分莫名柔软了下来：“我请你吃消夜？”
苏瑾出了会儿神后，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我要赶晚班飞机去莘城看我父母。好不容易的假期呢，实在有些想家了。”这是她刚刚才决定的。因为她暂时不想回到那个只剩她一个人的公寓。
她总是在拒绝他。难道他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让她对他视若蛇蝎？
未将疑惑表露出来，文启东温和地笑笑：“那就祝你圣诞快乐！”
“也祝您圣诞愉快！”苏瑾微微倾身致意，在文启东的目送下，开车离开。
直到苏瑾的车不见踪影了，文启东才慢慢地转身步向自己的车。新的一年很快就会来临了，而他无比期待着新的开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