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文静淑雅。这个想法在文启东脑中一划而过，却暂时没有深入探究的欲望，所以他只是温润一笑。
闹钟响了。
苏瑾不耐烦地一把按下消音钮，又昏睡了过去。过了十分钟，闹钟再次响起的时候，她才睁开眼，关掉闹钟。总是在这个时候，她无比希望可以做个米虫，每天睡到自然醒，那该是多幸福的生活呀！可惜她要工作。
人就是很有意思的生物，衣食无忧之后，就开始追求一种所谓的成就，追求一种被社会认同的感觉，而脑袋上挂了精英的光环之后，某种程度上就成了那个光环的奴隶。因为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期望，所以不可以失败，也不可以任性。
又或者和别人的期望无关，只是她自己太胆怯，深藏在那个明丽的光环之中，做个父母引以为傲的乖女儿，做个人人夸赞的才女，享受着众星捧月的荣耀，抛弃了自己最深沉的渴望。
她真正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大概自己也不清楚了。一日复一日地朝九晚五，已消磨了她太多的梦想。
她用力起身，首先拉开了窗帘。六点四十五分，天才微微发白。
每到星期一，她总是想请病假。苏瑾开窗，吸入一口外面的冷空气后，打了一个激灵，才精神了许多。洗漱之后，例行的一杯豆浆、两片面包，然后回房化妆、穿衣，七点四十五分准时出门。她的公寓离公司不算远，但早上总是会塞车的，所以不得不把塞车时间预留出来。
路两旁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一片萧瑟苍凉，完全没有晚上霓虹闪烁、流光溢彩的繁华感。这时她突然觉得从星期五晚上到现在，她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有王子、有天使、有恶魔……而星期一早上的闹钟，将她从梦中唤醒了。
如果她现在回家，发现家中空无一人，大概也不会吃惊吧？一切都像幻觉一般，包括昨晚王子殿下监制、她主厨的华丽大餐。她真不敢相信，照着从网上下载的菜谱做出来的东西，竟然真的可以吃，味道还不错，而且对补血很有好处……反正王子殿下是这么说的……
现在想起来，似乎有美人存在，不管做什么都很华丽……所以她回忆起让她疲累无比的整个周末，都觉得无比华丽，以至于有了不真实的感觉。难怪艺术家们都喜欢美人……美人确实可以激发人的很多潜质……包括她这么多年从未被发掘出来的厨艺……
“苏副理，袁总监通知你九点钟上楼开会。”八点二十五分踏入办公室，就听到她和财务经理共用的秘书陈美清脆的声音。还好今天没请病假，不然又要被抓个正着，苏瑾后怕地暗松一口气。
苏瑾已经是公司的问题人物之一了，爱迟到，又爱请假，要不是顶着归国人才的光环，加上专业领域确有过人之处，估计她早就被炒鱿鱼了。
“周末过得怎样？”反正还没到上班时间，她也乐得和属下交流一下感情。
陈美一脸无聊：“和往常一样，去男朋友家当免费女佣呗。”
以前苏瑾都会同情地说句“可怜的孩子”，今天却跟着一叹……她觉得她也做了回女佣……这种状况绝对不可以再持续下去了……等他伤好，她一定要逼着他下厨，没道理整天在家的人反而不做饭。
看苏瑾面色怪异不知道在想什么，陈美突然想起这位全公司最年轻的副理目前好像没有男友，想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目光扫过刚才收到的九点钟开会的会议议程，脑中灵光一闪，陈美脸上现出一丝暧昧：“副理见过月初到任的CEO没？”
苏瑾摇头：“那个空降部队呀？他到任开员工大会那天，我请假了。听说是从殖民地的分公司升上来的？”
陈美一翻白眼：“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吧？”
苏瑾一愣：“那我该关心什么？”
陈美再次一翻白眼：“作为一个单身女人，你应该关心他多大年纪，帅不帅，有没有结婚之类的问题？”
苏瑾失笑：“我信奉兔子不吃窝边草。办公室恋情，一不小心就会双失——失恋又失业，而我一向不喜欢承担风险。”
陈美一撇嘴：“那么挑剔，小心嫁不出去。”
看了看陈美台上的表，已经八点半过一些了，苏瑾没有反驳，笑着摆摆手，拿了份会议议程，去楼上会议室报到了。要是被那位财务经理看到她迟到，又要给她脸色看了。
八点五十五分，她整理好会议资料从座位上站起，搭电梯去顶层会议室。
二十一楼是财务部，二十二楼是首席执行官、财务总监和董事的办公室，二十三楼是董事长室和高管会议室。二十二楼和二十三楼都有专用直通电梯，所以虽说二十一楼和二十二楼只差一层，却是完全不同的级别。
其实每一层都有那个部门自己的会议室，部内开会很少会上二十三楼，而今天既然是财务总监召集开会，估计会有其他部门的主管参加。刚才研究了半天议程，她认为她出席会议的意义不是很大，不过不管怎样，既然老板给了她机会，她当然乐得上去享受一下顶层会议室的进口蓝山咖啡。
三部电梯竟然都下去了。苏瑾郁闷地看了一眼表，还剩三分钟，她若不想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就只能爬楼梯。
她不喜欢走楼梯，因为楼道没有窗户，就算开着灯也昏暗得很，有种极为阴森的气息。她总觉得这种地方是容易闹鬼的，而且她确实看过发生在楼道里的鬼故事……那遇鬼的人情况跟她一样，都是等不及电梯……
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她越跑越快，跑到顶楼已经气喘吁吁。刚要投向光明，阴暗处突然有人走了出来，她吓得一下子软坐在地上。事实证明，她怕鬼多过怕人。最起码秦川拿枪指着她时，她还没有这么狼狈。
那人大概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强烈，先是一愣，然后忍笑上前伸出手拉她：“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犹豫了一下，判定这男人应该是人而不是鬼，这才惊魂未定地搭着他的手爬起来。眼睛的余光扫到他另一只手中拿着的烟头，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躲在楼道里抽烟来着。
身边有个人，楼道顿时没有那么可怕。她站直之后，觉得刚才实在太丢脸，狡辩道：“不是你吓的，是我跑得太急了。”想了一想，又不甘心白被唬了一把，义正词严地抬头语重心长，“不过吸烟有害健康，您以后还是少抽为妙。”
那人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知道了。谢谢忠告！”
她这时才看清此人的脸。那是一张看起来非常舒服的脸，要说多帅多英俊也不是的，但就是给人感觉很舒服，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儒雅温和，与秦川那种优雅有礼之下包藏着的从血与火中磨炼出的锋利，完全不同。
他三十有余，年纪不算太大，应该是哪个部门的经理吧？苏瑾在心中暗暗猜测。见他极具绅士风度地拉开门，让她先进去，她微微倾身致意后，就小跑着去会议室了。
会议果然一如想象中无聊，完全是财政年度收尾工作动员大会，让各部门配合财务部结账工作。苏瑾喝着秘书小姐递上的咖啡，意外地发现刚才在楼道中遇到的人并不在这个会议室里。
不会真的遇上鬼了吧？她想到这儿，疑神疑鬼地回头看了看背后，见什么也没有，才松了口气坐好……应该不会的，他的手是温的。
这种中层主管聚集的会议，自然轮不上她一个小小的副理说话，她也无意在这里出什么风头，就面色严肃地假扮认真思考，实则魂游天外。喝了好几杯咖啡才挨到了散会，刚要走人，就听到财务总监——袁大人金口一开，钦点她留下。
苏瑾立时神经紧张起来。难道刚才魂游被发现了，还是袁总监终于忍她到极限，打算让她走人了？
提心吊胆地等人走完，苏瑾硬着头皮走到袁总监跟前，谁知他只和蔼地一笑，示意她跟他走。平心而论，袁总监是个挺不错的小老头，五十多岁，工作态度专业又认真，是这个公司中她十分佩服的人之一。
“苏副理，回国工作还习惯吗？”她本来错后半步跟在袁老头儿身后，他却刻意慢了一点儿，与她并肩而行。
她微一点头，大方道：“毕竟我是在这儿出生长大的，当然习惯了。”袁老头儿一笑：“那就好。”
苏瑾早就发现他们走的方向是朝着董事长办公室的。说着话，他们已经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口。董事长秘书见他们来了，立刻拨了内线进去，显然是已经事先约好。秘书撂下电话，就起身引着他们进去。
她进公司半年，还是第一次有幸参观董事长办公室。
占了顶层一半的董事长办公室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个娱乐室，除了巨大的办公桌占了正中靠落地窗的位置，左面是吧台加会客区，右面有迷你高尔夫球场和各式健身设备，还有一扇关着的门，估计是休息室。
苏瑾怀疑，在这样的环境中，到底什么样的人能高效率地办公？又或者，那张钢琴瓷漆面的办公桌根本就是摆设？她突然想起公司流传的关于董事长无实权的传言，不由得多信了几分。
秘书直接引领袁总监和苏瑾到了会客区。
事实上，苏瑾一进门就看到围着茶几摆放的黑色真皮沙发上面对面坐着两个人。脸朝着苏瑾他们的是个华发老者，身体微微发福，打扮十分老派绅士的感觉，正是卓越财团的董事长。背对着他们的男子，显然年轻许多，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显得他的背部线条极为修长笔挺。
两人一直在说着什么，等苏瑾他们走到跟前，才停下来，转头看向他们。秘书礼节性地开口：“董事长，袁总监和苏副理到了。”
袁总监和苏瑾都微微倾身，向董事长问好。袁总监随后转头与灰色西装的那人打了个招呼，显然颇为熟稔。苏瑾跟着一看，竟然是楼道里偷吸烟的那位。原来不是去开会，是来这儿报到的。也难为他了，办公室里禁烟，只有楼道能抽烟。所以许多人都戒烟了，他还坚持着，算十分有毅力了。
因为没人有介绍他的打算，苏瑾也只得尴尬地草草倾身致礼了事。
这时董事长微笑着指指旁边的位子对袁总监说：“世荣，过来这里坐。”然后看了一眼苏瑾，“苏副理也坐吧。”意思就是，她坐哪儿都行。于是苏瑾拣了最靠外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苏副理很年轻呀！”她坐好后，董事长就似乎在称赞，又似乎意有所指地开口。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地抬头看向董事长，发现他没有看她，显然这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吸烟男”说的。
果然，“吸烟男”温和地一笑：“董事长不要看她年轻，她参与过的企业并购案，其实并不比你我少。”
苏瑾一愣，“吸烟男”怎么会清楚她的背景？她在国外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时，确实是在企业并购重组顾问部。她经手的收购合并案，小的不说，大的也有五六单。可她的履历，除了人事部，只有高层才能看。人事部的人，她都认识，可没见过他呀……除非……他是新来的CEO？
如果是的话，那她可糗大了，刚才还“语重心长”地警告人家不要吸烟来着……
不动声色地看了“吸烟男”一眼，评估这种可能性时，就听董事长呵呵一笑，转头看向苏瑾：“那苏副理对企业收购想必颇有心得喽。”
苏瑾早上喝的五杯蓝山咖啡终于在此时开始起了作用，刺激得她的脑子以不输于双核CPU的速度迅速运转起来，分析眼前的情况。
从大佬们的只言片语中，她很容易听出，公司是有了收购什么企业的意向，正在物色合适的人选来负责收购案。而在这个人选上面，高层之间有了分歧。就资历来讲，苏瑾年资尚浅，肯定不是很理想，所以不被董事长看好。但是就经验来讲，整个公司除了袁总监，像她这种对此有第一手经验的人实在凤毛麟角，所以那个疑是CEO的“吸烟男”力荐了她。
因此，董事长现在来面试她了。别的她不敢说，面试可是她的长项。她想了想，就直切主题：“企业收购一般来说，就分准备阶段、实施阶段和整合阶段。现在外面还没有任何公司并购哪家企业的传闻，想来公司应该还在准备阶段？”
董事长没料到她竟然没有谦虚推诿一下就单刀直入，愣了一下才答道：“才有了目标企业而已。”他已很久不参与招聘，所以不知道现代职场，谦虚早已不是一种美德，而是不自信的表现了。
“如果公司已经有了目标，现阶段就要委托专业投资咨询公司、会计师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进行目标公司产业分析以及财务和法律状况调查，同时开始准备谈判事宜。”这种纸上谈兵的考题，苏瑾在大学的时候就已经驾轻就熟。何况现在什么具体信息都没给她，连案例分析的难度都达不到。
但是两军对战，有时候就是拼的气势。董事长一开始就错误估敌，陷入了被动，让苏瑾主导了话题。此时，他除非马上把案子交给她，不然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沉默了一会儿，董事长转而看向袁总监：“世荣也觉得没问题吗？”
袁总监一笑：“有志不在年高。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董事长呵呵一笑：“既然文首席和袁总监都觉得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下来吧。”说完话，端起茶杯往后一靠，以姿态示意后面没她事了。
文首席？文启东？果然是那个新来的CEO，也就是首席执行官。真是年轻呀！跟他一比，她就不算什么年轻有为了。她三十几岁能混上财务总监就偷笑了。
文启东听董事长这么说，不骄不躁地沉稳一笑，转头看向苏瑾：“公司已决定收购陵溪重工，从明天开始，你就作为袁总监的特别助理，协助袁总监处理一应事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薪水也会有所调整，剩下的，就由袁总监安排了。”
一下子从二十一楼跳到二十二楼？那可是跨级跳跃，代表着苏瑾已经一只脚迈进了管理层。这种天上掉的大饼，就这么落在了她的头上，也算是红运当头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