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的尽头处,没有人把守,旁边只有一台掌纹输入仪。鲍尔伯茨放下搭在我肩膀的手,走上去把肥大的手按在上面,指示灯显示绿色,面前的门缓缓打开。随着门扇的打开,我看到了一张大大的书桌,一个人背对着我们坐着。我想他就是K先生了。鲍尔伯茨收敛惯有的笑容,对我作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等我走进屋子后,恭敬地对背对我们的人说道:“先生,李汝先生已经到了。”
书桌后的转椅慢慢旋转,驮着上面的主人缓缓正了过来。在即将见到艾莎莫文口里的魔鬼时,我的心情还是急促地紧张,毕竟见魔鬼要比见天使危险多了。可是,当魔鬼露出真面目的时候,你会发现,魔鬼比你想象中要漂亮得多,甚至比天使还要漂亮。
K先生显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张牙舞爪,但藏在墨镜后边的眼睛所散发出来的目光,还是让我全身哆嗦了一下。剩下的面容,却又让我感到春风吹进心田般的温暖。刹那,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的想法,在我脑子里形成。
K先生微笑了一下,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对我说:“李汝先生,咱们还是坐下谈吧。想必车马劳顿,你已经有些累了。”
我此时的想法很简单,连人家老大都见了,想害怕也来不及,破罐子破摔呗。于是依言坐到了沙发里,很舒适,鲍尔伯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沏好了两杯咖啡,放到了我和K先生面前。
K先生对鲍尔伯茨说:“你也坐吧。”然后点了一根雪茄叼在嘴里,说:“这是上好的印度雪茄,李先生要不要来一支?哦,李先生不在意在咱们聊天的时候我戴着墨镜吧?”
我摇摇头,坐在我旁边的鲍尔伯茨低声对我解释道:“平时先生对外人时都不露面,今天对你算是破例了。”我点点头,心里更迷茫了,到底是什么事儿,让K先生给我这么大的面子?
K先生拉开书桌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白天被鲍尔伯茨抢走的6份缺版报纸,放到桌面上说:“如果不是这6份报纸,我还在发愁用什么方法把李先生请过来呢。说实话,连绑架我都想过了。”我笑了笑,说:“凭借K先生在美国的势力和影响力,我想绑架我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只是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让K先生这么急不可待地非要见到我。”
K先生笑了,笑得很突然,也很特别,他边笑边说:“鲍尔伯茨你去把录像带拿来,我想咱们还是先请李汝先生看一段录像再说吧。或许在看完录像后,他会明白为什么我要找他。哦,不,应该说在看完录像后,李汝先生才会明白,应该是他找我才对。”
我被K先生的话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这都什么跟什么,有一个黑手党我就够担惊受怕的了,对于你们的组织,我躲都躲不及,怎么还会主动地找你呢?思虑间,鲍尔伯茨已经把K先生要的录像带拿了过来。说实话,我对这盘录像带还挺期望,期望里面能有些让我看后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这样我才会主动找你——的内容。
K先生和我看着鲍尔伯茨把录像带放入录像机里,目光都聚向了被放下来的屏幕上。室内的灯,在屏幕上出现画面的同时黑暗下来。屏幕上首先出现了一间客厅的图像,大约等待了十几秒钟,客厅的屋门响动,从外面走进了一男一女两个人,仔细分辨后,我竟然发现那是我和艾莎莫文!那么这间客厅的图像不用说,一定就是周达通阁楼的客厅。原来我们从第一天躲进阁楼,就被K先生监视了,甚至连声音都有。
我朝K先生看去,见他正一脸得意地看着我,用手指了指屏幕,示意我接着往下看。
接下来的图像完全是我和艾莎莫文在阁楼里的活动。屏幕上的画面变动,转眼到了我和艾莎莫文夜晚潜入纽约大学的那天。由于是固定探头,当我们深夜出去后,客厅又变得寂静和孤独。我大约粗算了一下,那夜我们一共花了三四个小时。就在鲍尔伯茨打算把录像上的三四个小时候快进过去时,我叫住他,回头对K先生说:“我认为录像到这就不必再看下去了,都是我经历过和你们看见的事情,没必要再经历或再看一遍了。这样做显然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K先生显然兴趣很强烈,见我提出反对意见,高呼道:“不不不不,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是一直不相信,在将来你会来找我吗?那么请看下去,下面一定会巩固你来找我的决心!”
看着录像上空荡的客厅图像在快进下变得有些扭曲得不成样子,我不禁想到自己先前的生活被人监视甚至当成一种娱乐,我就有种当着别人做爱的羞涩和气愤。但这有什么办法呢,脱掉鞋把屏幕给砸了吗?
三四个小时的时间在录像里是那么的短暂,我和艾莎莫文很快又出现在了画面上,这时正是我被艾莎莫文反跟踪技术弄得全身疲惫的时候。我记得那天,我为了报复艾莎莫文而故意让她守夜,结果自己却昏昏欲睡,等到第二天醒来,却发现艾莎莫文不见了。此时此地,我在录像上看到自己倚靠在沙发上熟睡。而在录像的艾沙莫文依旧倚靠在背阳的沙发上,大约过了几分钟,她开始呼唤我的名字,见我没反应,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从腰里掏出了女款手枪,将枪口对准了我的头颅!
她要干什么!我在心里猛然质问自己,可是目光却向K先生询问过去。
K先生笑了笑,没理我,继续把目光看向屏幕。画面上的艾莎莫文用手枪指着我的头颅,迟迟不肯下手,但我知道,她只需轻轻扣动扳机,我的头颅便四分五裂。只是,纤细的手指在扳机上动了又动,最终还是缩了回去。之后,艾莎莫文并没有回到沙发,而是蹑手蹑脚地出了阁楼。
看到这儿,我惊出一身冷汗,我从没有想过,自己离死神曾经如此接近。
无尽的黑暗充满了画面,里面的我还在熟睡,翻了个身,露出甜甜的笑容——鲍尔伯茨回头对我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又开始快进画面——长长的深夜就在他的指尖瞬间过去,黎明转眼来临。我伸了个懒腰醒来,见到消失的艾莎莫文,显然愣住了。而这一愣足足有十分钟。
K先生这时候疑惑地开口询问:“这十分钟是你的内心独白,你能告诉我这十分钟里你在想什么吗?”
笑话,当然不能。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在这十分钟里假设了三个可能,而最终把艾莎莫文消失的可能定为她去给我买早餐的话,一定会被他们耻笑:居然会认为一个曾经想杀死自己的人,会在早晨给自己买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