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立有、敬先贵和舒放静静站立,望着向前方剧烈抖动的背影。
向前方终于停止了哭泣,捧起阵亡通知书慢慢起身,朝曹立有行个礼,步履蹒跚地走去。
舒放感慨地说:“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却死了。”
向前方猛地站住,顿了一下,他的手里,依然捧着通知书,消失在树丛里。
曹立有:“舒放,怪不得他,怪不得他啊。”
4
挂着云谷市民政局牌子的小楼前,曹立有、敬先贵和舒放都背着行李,和几个干部在说话。
一干部:“曹老,敬老,你们放心,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梁婷同志的烈士认证已经批准,我们马上着手为她立碑。”
曹立有:“谢谢你们。”
干部:“应该感谢的是你们。”
曹立有:“再见了。”
干部们:“再见,一路顺风!”曹立有刚一转身,司马北斗站在他们面前。
曹立有他们来到旧屋,司马指指屋内,曹立有他们伏窗看进去。远远地,锦绮跑到旧屋前,情绪有些激动,正要拍门,曹立有向她摆摆手。
锦绮看到屋里的情景,呆住了——
屋里,夕阳的余光透进来,桌子上摆着一张向前方和梁婷在照相馆里照的那张照片,照片前放着那张阵亡通知书,几样糖果和瓜子,两边的红蜡烛燃烧着,墙上原先褪了色的大红喜字、拉花都换成了新的。向前方站在桌子前,他穿着七十年代样式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个新郎的胸花。他对面的椅子背上,挂着大红的新娘胸花。
向前方:“梁婷,我接你回来了。五十多年前,就在我们结婚的前夜,你离开了我,我们在这里许下了海枯石烂的诺言,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要回到这个屋里,完成我们的婚礼。我现在是三十年前的向前方,时光倒流到那个时候,我等到了你,我们开始了在虚拟世界里的婚礼。”
向前方转身面对红蜡烛,一手拉住椅子鞠躬:“梁婷,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夫妻对拜!”向前方抱住椅子,悲伤地哭泣着。
向前方:“婷婷,我今生对不起你,但是我从没把你遗忘,你埋在我的心底,时时撞击着我的灵魂。我很遗憾,不能让你到我和锦绮共同的家里,因为锦绮代替了你。锦绮是个好女人,她像你一样,对我体贴入微,善解人意,我们过得非常幸福。可是,你在那边多么孤单啊,你本不该孤单的。婷婷,你在天上看见我了吧,我知道,此时什么样的忏悔都是苍白的……”
这时,锦绮激动地推开房门:“前方,我来了!”
锦绮拿着阵亡通知书走出屋,夕阳灿烂地照在通知书上。锦绮看着通知书:“梁婷姐姐,跟我们回去吧。”锦绮拉住向前方的手:“我在你身边,她在你心里。”
两位半百的老人相互依偎着,慢慢远去……
5
曹家大门,曹立有拿着行李走到门口,邻居们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老耿捧着象棋走过来:“回来了,老曹。”
曹立有:“是啊,回来了。”
老耿:“你这么长时间不在家,真的把我憋死了,对面那帮臭棋篓子,跟我对弈,我都替他们脸红,棋下得那个臭啊!”
曹立有:“那你就教教他们。”
老耿表情夸张:“那没说的,我这水平,小孩的屁股——满使(满屎)。对了,你的事我听旺梅嫂子说了,听老弟一句,这么大年纪了,有的事该别人去办咱就别争,别跟自己过不去。”
曹立有:“这事儿?咳,你还真管不着。”曹立有转身上楼。
老耿自言自语:“真不知犯了哪门子邪劲,自个儿掏腰包送什么通知书,和我下下棋多好。”
曹立有开门走进去,放下背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捶着腰背,疼得龇牙咧嘴,他有些陌生似的环顾着家里四周。门外,旺梅提着一篮子菜走进院子。曹立有听见响动,放下茶杯走出去。
院子里,旺梅突然看见曹立有站在面前,惊喜地放下菜篮,上下看看曹立有:“老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打个电话,提前告诉我一声?”
曹立有:“我想给你个惊喜。”
旺梅:“都老头儿老太太了还用得着这一套?”旺梅看着曹立有,心疼地说,“你瘦了。”
曹立有拉住旺梅:“老太婆,辛苦啦。”旺梅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傍晚,敬先贵坐在靠椅上看报纸。但能看出来,他的眼光不在报纸上。魏捷走过来,把一杯茶放在他身边:“几个月连续奔忙,两个七十岁的老人,累啊!”
敬先贵:“身子不累,心累。”
魏捷:“你有心理负担,当然心累。如果你勇敢面对自己的过失,释放出来你的压抑,你就会轻松起来。”
敬先贵:“告诉你吧,我已经向老曹承认,是我丢的通知书。他说,大家都会原谅我的。”
魏捷走到敬先贵身边,拉住他的手:“这就好,这就好,你告诉我真是你丢的,我反而心里轻松了。老敬,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敬先贵拍了拍魏捷的手:“是能过去,可是心上留下的伤疤太深了。”
敬先贵:“老魏,你说,丢通知书这事,我该不该去向郑局长说说。”
魏捷想了一下:“郑局长为通知书的事来家过,他那意思我清楚,是有些怀疑你。我看,应该去说说。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
敬先贵:“行。”
一大早,敬先贵和魏捷走进郑守志办公室,郑局长起身迎接。
敬先贵:“郑局长,我回来了。”
郑守志:“敬老,辛苦了。”
魏捷:“郑局长,老敬脸皮薄,自己还不好意思来见你。”
敬先贵:“郑局长,我直说了吧,今天我是来向你承认错误的。”
郑守志:“敬老,你坐下慢慢说。”
敬先贵鼓起勇气:“郑局长,那些阵亡通知书是我丢的……”
6
敬先贵回到家,站在椅子上,在吊柜里翻找着。魏捷进来,不解地望着敬先贵。
魏捷:“老敬,干吗呀,赶快下来,摔着了怎么办?”
敬先贵坚持:“老魏,你看到我的军装了么?”
魏捷:“你下来,下来我告诉你。”
敬先贵从凳子上下来,魏捷扶着他:“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吗?还敢爬高上低的。”
敬先贵:“我翻了三个柜子都没找到。”
魏捷从一个柜子里拿出军装:“我给当宝贝似的放着哪。哎,你找它干什么?出去展示你血染的风采啊!”
敬先贵穿着旧军装:“这一路上老曹就一个劲儿地唠叨,总说我不像当过兵的。他约我去喝小酒,我得让他看看我当年的英姿。”
魏捷扑哧笑了:“还英姿呢,腰都弯得像问号了。”
敬先贵挺挺身子,对着魏捷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这像不像惊叹号!”
魏捷忍住笑:“像,像,去英姿吧!”
曹立有家,曹立有穿上衣服准备出门。
旺梅:“要出去?”
曹立有:“嗯,我出去一趟。”
旺梅嘱咐着:“早些回来啊。”
屋里,旺梅给儿子打电话:“念索啊,你爸回来了……”
小酒馆里,曹立有紧锁眉头在吸烟,他面前放着一张阵亡通知书。
敬先贵穿着军装走进去,望望桌子上的菜:“嗬,今天老吝啬鬼舍得了。”
曹立有扔掉烟头,抬头看看敬先贵,一脸诧异:“你……今儿是咋了?穿得跟进殡仪馆似的。”
敬先贵:“呸呸,臭嘴,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你在路上老说我不像个战士,我今儿就穿上咱们的军装,让你看看,我像不像二纵独立团的战士!”
曹立有赔着笑脸:“像,非常像……哪里是什么像不像的问题啊,你本来就是光荣的独立团战士嘛。”
敬先贵点烟:“说吧,什么事?”
曹立有:“你是民政局的官,地方上的事比我清楚。咱们的阵亡通知书里有个叫马全福的,跟我一个班,通知书上明明写着籍贯是江城湖林路,可我去找过,早拆迁了,原先的住户跟炮炸似的,满城都有,我上哪里找去?你想想,湖林路上的住户你有没有熟悉的?”
敬先贵凑过去,看着通知书,想想说:“有啊,体委的庞老秉,退休了,过去祖祖辈辈都住那儿。”
曹立有忽地起身,兴奋地拉住敬先贵:“走,快带我去找庞老秉。”
敬先贵端坐不动:“急什么,你不是请我喝酒吗?”敬先贵端起酒杯,曹立有一把夺下敬先贵手上的酒杯,拉起敬先贵就往外走:“喝个屁,先给我找到庞老秉,回头咱接着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