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立有伤感地说:“豆子忠啊,我们算是见过一面的战友,寻找到这里,我们还是没有找到你。陈翠翠也走了,我想你们在那边早该补办了你们的婚礼,可惜喜酒我们是喝不上了,祝福你们了。豆子忠啊,在这些无名烈士中间,你应该是有名的,我手里就拿着你的阵亡通知书,还有你寄给陈翠翠的信。你收下吧,在那边,你把那信让陈翠翠留着,是个念想。这通知书,你也让陈翠翠看看,咱豆子忠上战场不是孬种!”
曹立有把阵亡通知书交给舒放。舒放拿过通知书,捧在手里看,看着看着,她突然放声大哭。舒放拿起通知书,正要往火堆里放,突然,曹立有大吼一声:“慢!”
舒放拿着阵亡通知书的手缩了回来,不知就里地望着曹立有。曹立有似乎在倾听什么。
空旷的荒野里,隐隐响起忧伤的二胡声。
二胡的声音越来越响,是拉得不怎么高明的《血染的风采》。郑飞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是幻觉吗?”
白天明兴奋地说:“不,是拉二胡的声音!”
曹立有激动得不能自持,他颤巍巍地循着二胡声找去。舒放和甘蕾蕾急忙扶住他,曹立有轻轻推开她们:“是他,真的是他,豆子忠,他还活着!”
雾气朦胧里,墓群旁出现了一座小屋,敦实的木凳子旁边靠着一双拐杖。一个披着霞光的老人拉着二胡,我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出他的虔诚。
曹立有他们慢慢走近老人,已经可以看到他黑红的脸膛和那双不屈的眼睛。豆子忠似乎没发现有人在靠近他,二胡的声音在战壕里回荡……
大教堂上空,几架涂着青天白日徽标的敌机轮番俯冲下来,炸弹在地面升起团团爆炸的烟云。几名医生和护士扶着或者抬着伤病员跑出大门,紧急疏散,敌机俯冲着继续扫射。豆子忠拄着拐杖大声地指挥着。不远处,一位护士跌倒,豆子忠急忙上前搀扶起她,一颗炮弹啸叫着在他们身边爆炸,护士倒下了,豆子忠满脸黑烟,鲜血从眼角处不断地流出,还坚持摸索着靠在墙上大声喊叫……敌机俯冲过来,大教堂轰然倒塌……
死一般地寂静。大教堂已是一片废墟,有些地方还在冒烟。废墟上某个地方突然动了一下,一只手拨开瓦砾,颤抖着伸了出来,那是豆子忠,摸索着从土堆里爬出来,他双眼明显已经瞎了。
豆子忠艰难地在废墟上爬行,他的身后留下一缕血迹。豆子忠爬出废墟,他摸索到一根木棍,坚强地站立起来。
荒凉的原野,那边是一片残缺不全的坟墓,近处却是一片新起的坟墓。豆子忠站在一所小屋前,“望”着大片的坟墓。他坐下来,熟练地拿起二胡,拉起忧伤的曲子。
老坟墓上的青草在摇动,而新坟旁的白纸幡在飘扬……风吹动着豆子忠的黑发……
……
许多年过去了,大片的坟墓已经修葺一新,排列得整整齐齐。无名烈士纪念塔下,豆子忠在打扫……他抬头“望”着坟墓,风儿吹动着他花白的头发……
……
6
小屋前,曹立有走到豆子忠面前,豆子忠感觉到有人来,停下手里的二胡。
曹立有轻轻地拿起他手里的二胡,拉了几下,豆子忠循声“望”着曹立有,激动地说:“杀鸡了!杀鸡了!你是……一班的曹——”
“曹立有。”
豆子忠双手摸索着,曹立有弯下身子,豆子忠摸到了他的脸:“战友,我的战友,终于有战友来看我了!”
曹立有一把抓住豆子忠的肩头,摇晃着:“豆子忠,你为什么不回去?!你不知道陈翠翠一直在等你吗?她等了你五十年啊!”
豆子忠拿开曹立有的手,指指自己的腿和眼睛:“回去?我回去应该给翠翠幸福,让她依偎在我肩膀上过几天好日子。可是,我都这样了,那只会拖累她一辈子……”
敬先贵:“老豆,陈翠翠走了,走在了你前边啊!”
豆子忠仰天长叹:“苦命的翠翠,我对不起你啊!”
敬先贵拿出那封信,放在豆子忠手上:“这是你给他寄去的信,她一直放着,临终的时候,她交给了你的战友潘黎明,我给你带来了。”
豆子忠把信放到鼻子上闻着,他微笑着:“这里面有她的气息,我闻到了。”
曹立有:“我们本来是去为你送阵亡通知书的,谁也没想到,你还活着。”
豆子忠伸过手去。曹立有犹豫了一下,将通知书放到豆子忠手里。豆子忠把通知书小心叠好,放到口袋里。
豆子忠:“到我真死了的时候,我把这通知书送给自己。”
豆子忠拿出打火机,将那封信点燃,自语着:“我的心随你去了,翠翠,你好好等着我!”
豆子忠将燃烧着的信用力抛向空中,一团红火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飘然落入墓群里。曹立有泪流满面,他动情地大喊:“豆子忠!”
豆子忠突然单腿跃起,扑入曹立有的怀里:“我想你们啊!”
旁边,白天明转过脸去面对着墓群,他不想让人看到他流泪,可是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流了下来。大家都肃然地看着一对老战友激情地拥抱。
夜晚,豆子忠坐在烈士墓旁的小屋前拉着二胡,曲子平缓悲凉。敬先贵坐在小屋里,默默地看着豆子忠。
舒放:“曹大爷,咱们不如把豆子忠带回去,让他休养几天,他吃的苦太多了。”
曹立有:“傻丫头,我寻找了他那么久,我不想吗?可是,他离不开这个地方了。”
舒放:“豆子忠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他是怎么守护这些无名烈士的啊?”
曹立有:“他说,他心里什么都看得见。”
……
7
曹立有家,黄小兰正在厨房里炒菜,油锅里发出嗞嗞的声响,曹念索忙着端菜,盛饭。旺梅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曹念索:“妈,吃饭了。”旺梅好像没听见,还在念叨。
曹念索:“妈,你又在为爸爸许愿,是吧?”旺梅转过身来:“是啊,你爸爸这回走得远,这么多天没回来,我担心哪!”
曹念索:“要不,我去请一尊观音菩萨回来,你十五三十的烧烧香拜拜多好!”
旺梅:“什么样的神也没我心里的这个神金贵。”
曹念索:“家里供着菩萨,也省得你大老远跑坟地里念叨了。”
旺梅犹豫地说:“那……那坟里埋着你爸最好的战友……”
黄小兰解下围裙:“念索,你干吗打破沙锅问到底,老人有老人的事,咱问不着,吃饭吃饭。”
旺梅坐下,端起碗又放下:“唉,你爸爸也不知道现在到了啥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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