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立有:“他说还是一个秋天的事,去地里刨番薯,就见几个国民党兵冲进村子,接着是一阵枪声,鸡飞狗跳的。蔡炳臣心里一紧,拎起抓钩就往家里跑,他有两个儿子在家啊,还都小着哩,别吓着了,老父亲七十多了,别惊着了,还有老婆。他这样担着心地慌慌张张回到家,一进院子,就见树上捆着老父亲,嘴里还塞上破布,见蔡炳臣进来,拼命摇头,脚尖朝门口的大水缸乱踢。蔡炳臣扯下父亲口中的破布,父亲扑向水缸,二人合力将水缸掀起,两个儿子正在里面扣着,小脸憋得通红,蔡炳臣愤怒地正要问谁干的,老父亲指着屋里,老泪纵横地喊,炳臣,你媳妇……蔡炳臣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不顾一切地冲进去,他一眼就看见媳妇被三个国民党兵压在床上——舒放你别介意,他就是这样给我讲的——媳妇身上一丝不挂,两个兵按住媳妇的脚和手,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兵正在媳妇身上剧烈地动弹,嘴里还狼一样地吼叫着。蔡炳臣扬起抓钩朝那老兵头上就是一下,那小子顿时脑浆迸裂,直挺挺地倒下,另外两个国民党兵拿起上刺刀的枪哇哇叫地扑过来。蔡炳臣被逼在墙角,刺刀眼看着刺过来,他父亲大叫一声拿着锄头跑进屋,一个敌人慌忙开了枪,父亲胸口喷出鲜血倒地死去,蔡炳臣趁着面前的敌人一分神,一抓钩扒在他身上,三个五寸长的钉爪齐齐地插进敌兵心窝,那家伙哼也没哼一声就死了。剩下的那个吓坏了,拔腿就跑,蔡炳臣捡起一支枪,朝他扔过去,明晃晃的刺刀给他来了个透心凉,扑通就倒在院子里。蔡炳臣正想安慰一下大哭的孩子,突然想起媳妇,等他疯一般地回屋,媳妇已经整整齐齐地穿好衣服,吊在梁上了。”
舒放的笔戳破了纸,惊讶地道:“死了?”
曹立有叹气道:“死了,死了两口人。蔡炳臣一咬牙,埋葬了老父亲和妻子,把两个儿子交给村里邻居抚养,跑了老远找到我们连长吕风之参了军。”
吃完饭,舒放和敬先贵走出门,舒放走向自己的小车:“敬老,我送送你吧,顺路。”
敬先贵坐进车里:“那谢谢了!”
黄小兰匆匆走过来,探进车窗和敬先贵说话:“敬伯伯,我瞒着爸爸妈妈出来跟你们说,你还是劝劝他吧,真不能再去送通知书了。”
敬先贵:“怎么了?”
舒放:“是不是曹大爷身体有问题?”
黄小兰:“上次你们出去,爸爸卖了大柜,雕花的老古董,我们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他卖了。昨天,妈把戒指也卖了,说是凑钱给我爸。我爸爸他犟,念索跟妈妈谁也不敢阻拦,上回念索劝他别去,他打了念索。因为卖东西,念索跟他吵了一架。敬伯伯,你说说他吧,再这样下去,我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敬先贵呆住了,无语地望望舒放。舒放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4
小酒吧里,舒放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不停地流着眼泪,面前堆着一堆用过的面巾纸。门外,一辆出租车戛然停下,白天明、郑飞和甘蕾蕾急匆匆下车,飞快跑进酒吧。
白天明:“舒放,你怎么了?”
郑飞:“天哪,要我们半小时之内火速赶到,我跟白天明是两盒大中华烟贿赂了门卫,翻大门出来的。”
甘蕾蕾摸摸舒放额头:“你……病了?”
舒放也不说话,上前就翻白天明的衣服,找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部掏出来,又扒开郑飞的衣兜,一把拿出钱包。郑飞大叫:“舒放你疯了,真抢啊。”
舒放:“我疯了,真的疯了。我是知道曹立有偷偷卖家具,旺梅大妈卖戒指之后就疯了……我太渺小了。”
甘蕾蕾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舒放面前。
白天明:“舒放,别着急,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舒放慢慢扯下脖子上的项链,放在桌上,项链闪闪发光……
5
火车上,曹立有闭着眼睛仰面休息。舒放看看敬先贵,敬先贵点点头。
舒放从包里掏出一沓钱,端端正正地放在曹立有面前,小心翼翼地道:“曹……曹大爷!”
曹立有慢慢睁开眼睛,舒放指指那些钱。曹立有愣住了,脸色急剧变化,突然转而恼怒,猛地站起,恼怒地望着舒放:“你侮辱了我!”
舒放紧张地道:“我……我只是想尽点微薄之力。”
曹立有:“我说过,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要政府一分钱!你走姥姥家政府掏钱补助你吗?侮辱,对我人格的侮辱。那个女市长说要拨钱给我,当下我就回绝了,你这丫头是替政府送钱的吧?”
敬先贵:“老曹,你误会了,这不是政府的钱,是舒放他们几个好朋友一块儿凑的,是一点小小心意,你就收下吧。”
曹立有缓缓坐下:“私人的钱我更不能要,如今谁挣钱容易?舒放的钱是她一格一格爬出来的,她的那个对象还上着学呢,我能要她的钱?”
舒放:“曹大爷,你说你要寻的这些烈士都是你的战友?”
曹立有:“我们在一个连队,枪一响,我们一起迎着炮火冲锋。”
舒放:“你说寻找他们是你自己的事?”
曹立有:“阵亡通知书是我发现的,我有责任把他们送回家去。谁能忍心自己生死与共的战友流浪在外啊!”
舒放:“那烈士们都是为你而牺牲的?”
曹立有愣了一下,不明白舒放的意思:“怎么能这样说?烈士们的牺牲是为了解放全中国,是为了让你们这一代人过上好日子。”
舒放:“如果不是你们这一代人的流血牺牲,就没有现在的安宁自由,也就没有我穿这样漂亮的衣服,可以去酒吧吃比萨饼的幸福生活,是不是?”
曹立有:“那当然。”
舒放:“既然烈士的牺牲是为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那我为什么就不能尽点微薄之力报答他们呢?”
曹立有无言以对,点着舒放不说话。
敬先贵:“好了,舒放说得好。老曹,收下这些年轻人的一片心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