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父:“我知道,我没事,这身体还硬朗,只是你带着玉洁,苦了你了……”
韩冰清:“你放心,我会带大玉洁,等房玉书回来。”
房父搂过小玉洁:“玉洁,听妈的话,啊!”
小玉洁乖乖地说:“爷爷,妈妈说我是乖孩子!”
母女俩回到家,韩母坐在韩冰清面前:“清儿,你也不容易,为了你这事儿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房玉书来信你爸不想让你看,是想让你断了和房玉书的情感,女儿没结婚就有了孩子,他受不了别人的白眼,你懂吗?”
韩冰清低着头:“我懂。”
韩母:“我带你走吧,离开这里,忘记这里不愉快的事情。”
韩冰清哭着:“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要等房玉书回来。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妈,别带我走!”韩母眼泪流下来……
草垛边,韩冰清靠着在看房玉书的来信,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
“冰清,这一场战役打得太过瘾了,你知道吗?在战场上,我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是个男人。又一场仗打完了,有了个喘气的工夫,赶快给你写信,孩子好吗?为什么我给你写的信你都不及时给我回呢?是不是我们的这场感情给你添加了太多痛苦?我是多么期待能够看到你的来信啊,你的信是支撑着我战斗的信心,明白吗?”
……
阳山韩冰清家,屋里的香薰青烟缭绕,年老的韩冰清睡在躺椅上,依然闭着眼睛,只是眼角慢慢淌下泪水……
2
阳山旅馆,雨敲打着屋檐下的雨篷,曹立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似乎看见房玉书慢慢地向他走来……
曹立有坐起:“政委!”
房玉书:“我回来了,谢谢你,把我送回了韩冰清的身边。”
曹立有很惭愧:“让你在外面飘荡了五十多年,我来晚了。”
房玉书:“这么多年,我找不到家了,都不知道身在何处,曹立有啊,只要能回到韩冰清身边,我就满足了。”
曹立有:“我见到韩冰清了,是一个多么好的女人啊,政委,你早就该回家。”
房玉书:“我知道,我知道啊。当年,我是答应了她的,要回去娶她,可是……唉,谁想到一场战事打成那样,我牺牲的时候,你就在我身边。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你不知道啊,在战场上,只有她的信,那些信上的话让我成了最英勇的男人,可是后来,她的信断了,我以为她嫁了人,从此我也不再给她写信。”
曹立有:“你为什么不信任她呢?她一直都在等你,连家都没搬,老地方住着,她一个人带着你们的女儿生活,她写了好多书,现在是个作家了。”
房玉书:“我知道她当时要承受多少的压力和屈辱,我写了那么多的信,都石沉大海,我还给我娘写过信,我娘只让人给我回了四个字:忘了她吧。韩冰清是个好女子,那么多炽烈的誓言,说得我顶天立地。直到我代替刘团长指挥作战,带着你们冲杀在前,取得最后胜利,都是因为有韩冰清的那些话。”
曹立有不知该说什么,张张嘴,没出声,只是点点头。
房玉书:“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韩冰清了,现在我回家了,真的感谢你们。我知道你们一定奇怪韩冰清的反应,她不是个用哭声发泄内心伤痛的女人,她可能要……要来找我了。”
曹立有奇怪地道:“什么,她……去找你?”
房玉书:“我知道,你也是那场战役上下来的人,能活着,能见到自己最亲爱的人,能在生死之后再见到自己的母亲,真好啊!”
曹立有:“房玉书啊,你知道吗,五十年后……说来非常令人气愤,你们的这些通知书是我在废纸堆里偶然捡回来的,看到你们的名字,我的全部热血都往头上涌。我以为你们早已经回到了家,早已经安息,没想到……唉!”
房玉书:“那是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枪林弹雨里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发生,老曹,不要责怪丢失阵亡通知书的人,他也在用自己的生命保护着这些资料。我回来了,再次谢谢你,谢谢……”房玉书向曹立有摆摆手,向门外退去,曹立有急忙起身,要拉住房玉书,可他被椅子绊住了,跌了一跤……曹立有猛然醒来,发现自己还睡在床上,手还举着……
第二天一早,旅馆大堂,敬先贵和曹立有、舒放走到大堂,舒放还打着哈欠。敬先贵的手机铃响,他看看来电显示,走到一边接电话。曹立有招呼舒放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等着敬先贵。
敬先贵收起手机走过来:“老曹,局里给我来了个电话,情况有些严重啊!”
曹立有:“有什么严重的?我在做自己的事,跟你们局里有什么关系?你这个间谍,我说不带你,你还发脾气。”
敬先贵:“老曹,你怎么就不能把我看成你的老战友呢?”
曹立有:“战友?你听说过战友当叛徒吗?我走到哪里,在干什么,你们那个郑守志都一清二楚,都是你这个间谍泄密。”
敬先贵:“别怪我了,老曹,这件事情已经惊动省里了,我听局里的刘毅云主任说,市长把这件事情上报给了省里,省里非常重视,有个领导要来我们局里开个现场会,商量怎么解决这件事呢。局长要他打听我们在哪儿,是不是我们能先回去一趟。”
曹立有看着敬先贵半天不说话,敬先贵紧张地问:“你看我干吗?”
曹立有:“那你回去吧,和他们商量方案去。我不回去,也别指望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们民政局,你回去吧,别跟我走了,真是!”
舒放懒懒地道:“你们这两位老革命也真是的,天天斗气,不是说你们是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吗?”
敬先贵:“我也没说什么呀,不就是传达局里的意见吗?这也不是郑局长的意思,这是市长的指示。”
曹立有:“市长就没说那个丢了阵亡通知书的人是谁?怎么处理?”
敬先贵看着曹立有,手抖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立有:“你说什么意思?我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最知道战友的命值多少钱。你要是想当叛徒,老敬,别怪我看不起你,你就不是从那场战争里下来的人。”
两人都不再说话。舒放打着圆场:“曹大爷,别争论了,我听起来好像你们都对。”
曹立有瞪了她一眼,正要说话,舒放一看情况不好,急忙拿出一盒牛奶硬塞到他手里:“曹大爷,旺梅大妈吩咐我,一定要你注意营养,快喝吧。”
曹立有呵呵一笑:“还是闺女疼我。”
“喝完牛奶,咱们还是赶快去韩冰清那儿看看吧。”舒放有些担心地说道。
“对,得赶快去看看。”曹立有忽然站起来就往外走,敬先贵和舒放拎着包急忙跟上。
三人来到韩冰清家门口,敬先贵正要敲门,敬先贵犹豫着:“老曹,你为什么非要再来看看她呢?她现在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我们不如让她安静几天……”曹立有几乎是吼叫:“赶快进去看看!”
舒放上前正要敲门,发现门并没有锁,舒放轻轻推开,看看曹立有。曹立有想想,快步走了进去。
韩冰清安详地躺在客厅阳台的一张躺椅上,桌上的香薰已经没了烟气,只有躺椅两边两支大红蜡烛还在燃烧着,曹立有敲了一下开着的门,轻声喊:“韩冰清。”
敬先贵也喊了一声,舒放有些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人应声。三人面面相觑。
曹立有好像意识到什么,四处寻找,他看到韩冰清身旁的桌子上摆着的书,是那页后记:“写给我的丈夫房玉书的话”。
韩冰清依然躺在那里,她的脸色非常平静,像是真的睡熟了。曹立有和敬先贵站在客厅一动不动,他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脸上无比地肃然。曹立有拿起桌上的书稿,匆匆看下去,然后把书稿交给舒放:“孩子,你……看看吧。”
舒放接过书稿,仔细地看着——
“我走了,无论是谁看到这书稿,请交给我的女儿韩玉洁,并请她把这后记在房玉书的墓前读给他爸爸听。房玉书终于回来了,他是我的丈夫,无论我们是否有这样的仪式,在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天,我就已经是他的妻子了,玉洁就是我们婚姻的仪式。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给他写信,可是寄去多少封,就退回来多少封。我把这些信组合起来,写成了小说,印成书,书就是我寄给天堂的信,他在天堂会看到的。这书也是引领我去天堂的通行证,领着我去见等待了五十年的房玉书,我的丈夫。”
烛光下,韩冰清安详恬静的脸。
“玉书,我承受着所有的苦痛,只是为了让你能够找到我,找到这个本来应该属于你的家。所有的苦痛早已经散了,可是……可是我依然无法等到你回来,我知道你已经在战场上牺牲了,我知道你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但我更知道无论多远你总要回来的。你会找到我,告诉我你还欠我一个婚礼,你不能将我留在这个世界却找不到和你相爱,与你厮守的痕迹。玉书啊,没有人知道我是你的爱人,除了我们自己。”
看着那些文字,舒放的眼角流泪了。
“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你的等待,我知道即使你不回来,也会有你的消息回来,你的味道,你的字,哪怕是那些我们曾经传递的,可是似乎我们彼此都没有收到过的书信,都藏在我的心底。你还记得那一次你在草垛旁看我的书稿《月夜的黑眼睛》吗?我寻找我丢失的书稿,可想不到看到了你那双明亮的黑眼睛。我非常奇怪,书稿里那个多情而执著的男孩,也有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难道是我早已预感要遇上你吗?我度过了多少无情的月夜,却再也看不到你那双黑亮的眼睛。我常常因之而绝望,我一次又一次地敌不过生命的脆弱,敌不过死亡的诱惑,可是我一直固守着,守着我这点儿残存的岁月和我的这个房子,我知道你会循了我的声音、我的召唤,睁开你那双黑亮的眼睛,寻找我为你存留的爱情……”
舒放再也抑制不住,大哭着跑出了屋子。
曹立有拿掉韩冰清手上的丝手帕,慢慢地盖在韩冰清的脸上。他和敬先贵几乎同时举起右手,向韩冰清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烈士陵园门口,曹立有和敬先贵、舒放走进去,远远的,韩玉洁带着书延站在长长的小路上迎着他们……韩玉洁抱着一个精致的骨灰盒,盒上镶着韩冰清微笑着的照片。三人来到韩玉洁面前,韩玉洁庄重地望着曹立有。舒放把韩冰清的书稿双手交给韩玉洁。韩玉洁展开,看到了那篇后记——
“你的墓碑安放在了烈士陵园,你被追认了烈士,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玉洁知道,她的父亲真的是一名英雄,而不是我天天挂在嘴上的虚无的名词。玉书,我也走了,跟你走了,我终于等到了你,我要离你近一些,再近一些。让我变成一抔土,就陪伴在你的身边,让我能与你融为一体。玉书,让我五十年无法去爱你的日子都结束吧,我来了,我送来了那部你没读完的小说《月夜的黑眼睛》;我来了,来到了我们第一次相见的草垛边。可是那草垛开始燃烧了,是被我们的爱情之火点燃的。一切都化为灰烬,只剩下你的眼睛我的心。你的眼睛看见我炽热的心了,我的心里装着你黑亮的眼睛。玉书,这一刹那间,我们完成了跨越五十年的婚礼,从今天开始,我们将重新爱过……”
韩玉洁和书延跪在墓碑前磕头,久久没有起身。
3
小酒馆里,曹立有和敬先贵正在吃饭。
曹立有:“舒放呢?”
敬先贵:“她太受刺激了,身体不舒服,说不来吃饭了。”
曹立有停了一下:“明天回家的票我买过了。”敬先贵喝了一口酒,点了下头,掏出钱包,数给曹立有几张钞票。曹立有将一杯酒喝下。
敬先贵:“你最近酒喝得有些多了。”
曹立有:“心里难受,喝点酒会好受一些。”
敬先贵:“老曹,你就给我看看那些通知书,咱们现在是绑在一起做这个事儿,我总得知道我们现在都有谁的通知书吧……”
曹立有:“你就别说了,我为什么要给你看?给你看你还不交给民政局去?你呀,做间谍的料。”
“那你还和我一起。”敬先贵不满地道。
曹立有:“好啊,再出来送通知书,我老曹要是带你出来我就是小狗!”敬先贵不再说话,一仰脖子,一杯酒见了底。
敬先贵:“老曹,我还记得渡江战役那会儿,你说咱们多悬啊,打巷战,肉搏,面对面跟敌人拼,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曹立有看看他,没搭茬,自顾自地喝酒,敬先贵继续,“我就是守着机要员,一步不敢离。那些通知书啊,你可不知道,就在机要员的背包里,他死死地抱着,后来他就……牺牲了……”
曹立有忽然插了一句:“那后来呢,后来那些通知书去了哪儿?”敬先贵有些酒醉:“后来,好像是……好像是交到了团部。”敬先贵喝多了,不再说下去。
曹立有推了敬先贵一把:“你倒是接着说啊。”
敬先贵趴在桌子上不动。曹立有自言自语:“你这个老敬,该说的你不说了。其实丢不丢的已经没啥意义了。你说要真是追到你身上,查清楚是你丢的,咱们这战友脸上都不好看。我真的希望有一天,你良心发现,主动告诉我丢失通知书的到底是不是你,那才是真正的战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