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立有看着那本书,没翻开,目光一直落在韩冰清书的封面上。
韩冰清倒了一杯放在曹立有面前,平静地说:“你带来了房玉书的消息?”
曹立有吃惊了,他没想到韩冰清会如此冷静。曹立有镇静了一下,从包里把房玉书的阵亡通知书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韩冰清接过来放在手里,良久地看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韩冰清的眼里慢慢凝聚起泪水,终于落下。她擦去泪水,依然看着那封通知书,仿佛那张纸上写着几千字的文章。
韩冰清:“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我没有搬家,我知道房玉书一定会找回来的。可我没想到会这么久,五十多年啊,时光刻在我的心上,没把我的心刻碎,他终于回来了。”
曹立有:“这些年里,找过他吗?”
韩冰清摇了摇头:“当兵打仗,南征北战,我哪里去找?第一个十年他没回来,我想过,他或者牺牲了,或者失踪了,不管怎样,总要有个负责的单位告诉我他的死活。可是,直到你进门的那一刻之前,都没有任何人告诉我,可是我没有绝望,我相信只要他还在,就一定会回来找我的。因为,说好了我们要等着,生和死都不能阻挡,我一直在等着他。”
曹立有不再说话,两杯茶放在茶几上,淡淡地冒着热气。那个孩子咬着手指,倚在门框上望着静静坐着的韩冰清。
黄昏,晚风吹拂起窗纱,掀动着桌上韩冰清的那本书稿。韩冰清就那样坐着,灯未开,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
阳山旅馆楼下小饭馆,曹立有独自喝着酒,一杯白酒已经见底了。曹立有似乎有些醉意,端着酒杯的手久久不放下,他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墙壁上的某一点。
4
清早,江城民政局,郑守志刚进到办公室就听到了电话铃声,郑守志迅速地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话筒里的声音:“请问您是郑守志局长吗?”
郑守志:“我是,您是……噢,阳山市民政局啊,你好……”
“这么早打扰您不好意思,我是阳山市政府啊,有这么一个事情,要和你们说一下。”
郑守志边听电话边拿起笔:“你说。”郑守志边听边记。
郑守志:“……好,有关的材料我马上给你传过去……好,不客气,也谢谢你们了,再见!”郑守志放下电话,想了想,拿起电话拨号:“刘主任,你过来一趟。”
少顷,刘毅云走进来。
郑守志:“曹老现在到了阳山市,他送去了房玉书的阵亡通知书,他们市里正准备追认烈士。”
刘主任:“这个老曹真是秘密行动了。他这样做,我们越来越被动。”
郑守志:“我看,还得让老敬跟舒放去陪着他……”
舒放正在办公室和其他同事讨论工作,电话响起。甘蕾蕾拿起舒放桌上的电话:“喂,找舒放?等下啊,我帮你喊一下。”
甘蕾蕾:“舒放,有人找你。”舒放头也不抬:“让那个小兵油子傻等去吧。”
甘蕾蕾:“不是你的情圣,是那位叫敬先贵的老战士。”
舒放急忙起身:“我的天,革命老前辈来了,受宠若惊啊,我得以最虔诚的态度接待。”
敬先贵不安地在会客室里走来走去,舒放快步下楼:“敬老,你怎么来了?”
舒放抽出刚从办公室顺来的中华烟递给敬先贵,敬先贵没接:“舒放,老曹自个儿偷偷跑了。”
舒放惊讶地道:“啊,回来的时候不是说好的,还一块儿去吗?”
敬先贵拿过烟点上:“临走还跟我吵了一架,他骂我是……是间谍。反常,很反常。对他那么好,竟然这样对待我,不公平,非常不公平!”
舒放倒杯水递给敬先贵:“敬老,你先别生气,坐下。”
敬先贵坐下,突然又站起:“舒放,赶快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追赶这老头。你瞧,我行李都带来了。”
舒放:“可是,你知道他去了哪儿?”
敬先贵:“我知道,咱们快去,我怕这老家伙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再累得病倒,我还得给他送通知书。”
舒放:“好,敬老,你等等,我收拾东西。”
江城出租车上,舒放和敬先贵坐在车里,舒放在打手机:“天明,我得赶快去寻找曹立有,这老头单枪匹马闯荡江湖去了,他以为他是七剑下天山的傅青主呢……我跟敬先贵一块儿……你给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乖乖地守身如玉,啊……敬老如今也成了霹雷火,急性子了,没时间跟你告别了……再见!”
5
韩冰清在窗前的书桌上快速地写着。厨房响起茶壶沸腾的响声,韩冰清走进厨房,将开水壶拿下,撕开黑芝麻糊的小袋子,冲了两杯。然后把烤箱里的面包取出,放到盘子里,一起端到客厅,叫着:“书延,吃早餐了。”
叫书延的孩子走过来,安静地坐在韩冰清身旁吃起来。
“吃过饭自己去上学,过马路的时候先往左边看看,再往右边看看,最后再看看左边。今天我出去有事,你妈妈去接你。”书延懂事地点点头。
阳山烈士陵园,整洁肃穆的陵园里,一座座各式各样的墓碑林立。墓区的小路上,韩冰清在里面走着。韩冰清望着墓碑上“×××烈士之墓”的字样,又走到一个墓碑前,看着上面一个烈士的遗像。最后,韩冰清驻足在烈士纪念馆前的草地上。
“房玉书,你终于回来了,真的回到我的身边,只是,你见不到我们的女儿,也抚摸不到我们的爱情了。我把你的阵亡通知书送到了市政府,他们说过去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所以没法儿给你定性。现在好了,你是我们国家的英雄,你会在这里有个位置。你成为英雄,万世流芳了,而我,只得到了一天的爱情,就这样短暂的爱情,也让我喜悦了五十年。”韩冰清站着,抬头仰望,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阳山市一家出版社,走廊里,韩冰清抬头看见“第一编辑室”的牌子,走了进去。年轻的编辑起身迎接:“韩老师,你好,快请坐。”
韩冰清递过去一个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稿件:“我想过了,还是出版吧,它记录了一个女人五十年的心路历程。”
“我很早听你说过这本书的故事梗概,当时就想和你签约,你说要等一个人的出现。韩老师,您终于把这本书拿出来出版了?”
韩冰清忧伤地说:“出版吧,是时候了,这书就交给你了。”
“太好了,我这就把选题报上去,这可是我们社今年的重头戏了!”
韩冰清回到家,和韩玉洁、书延坐在一起吃饭。
韩玉洁:“妈,搬去我那儿住吧,爸的事情解决了,您也该过一段轻松的日子了。”韩冰清木然地看着韩玉洁,韩玉洁继续说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内心的伤痛可能一辈子都难愈合。妈,过去你不死心,总觉得爸会奇迹般地出现在你面前,你伤感,你期盼,你郁闷,你在这破旧的房屋里等待,我都能理解,可现在,那封阵亡通知书证实了爸爸的牺牲,那么你就可以为这五十多年的等待画上圆满的句号,过上几年安静的日子,你怎么还是坚持住在这里,你还要等待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