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封阵亡通知书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第七章(6)
作者 : 朱昭宾等


  旺梅:“你呀,就是个好嘴。这回回来,千万听我的话,把那些通知书交给政府,人家会办好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曹立有突然转身坐起:“你说什么,让我缴械投降?”

  旺梅:“这怎么叫缴械投降,这是相信政府。你就是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子?”

  “你闭嘴,别给我拔了,不稀罕。”曹立有伸手抓住一个罐子要拔,却疼得龇牙咧嘴。旺梅连忙打开他的手,轻轻一拉,火罐拔了下来。

  “那你就逞能去吧,啥时候逞得两腿一伸见了阎王就不逞了。”

  “只要把通知书送完,了却心事,就是去见阎王也值。”

  “就是怕不等你送完,就去见阎王了……呸呸,我不该说这话。”旺梅端着火罐出去了。

  这时,敬先贵和魏捷来到曹家,曹立有拉住敬先贵:“伙计,才回来就想我了?”

  旺梅让魏捷坐下:“魏医生,你可得好好劝劝老曹,他这个样子,还满世界跑,我真怕他哪一天会……会突然熄火。”

  魏捷:“老曹,老敬身体比你好,可是我给他查了一下,情况也不好,各种指标都显示出过度疲劳,营养不足的现象。而你呢,头上还有块弹片,更是不能这样拼命。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停止大量运动性的活动,精心休养。”

  曹立有笑着摆摆手:“魏医生,你的话,我谢谢了。可是,你听老敬回来给你说了吗?说那些烈士家里情况了吗?就因为没接到通知书,人家这五十年是怎么过的,咱心里过意的去吗?魏医生,不行,不能停下啊。唉,要不是那个丢通知书的混蛋,他们能苦苦等待了五十年吗?”

  魏捷愣了一下,低头不语。敬先贵看看魏捷,端起茶杯喝水。

  旺梅:“你这个老曹,人家来了,叙叙家常多好,张口就是你的通知书,太扫兴了。魏医生,你跟老敬今儿就不走了,我做几个菜,咱们好好说说话。”

  魏捷起身:“不了,谢谢。老曹啊,我还得说几句,就是去跑路也要把药带足,注意休息,别累着自己。”

  

  8

  总编室里,舒放坐韩墨对面。

  舒放:“……就这样,我一连跟踪采访了两个地方,得到了许多宝贵的素材。现在看起来,重要的不仅仅是烈士们在战争年代里敢于牺牲的精神,而是在当代和平幸福的环境里,曹立有他们具有社会意义的牺牲精神。”

  韩墨:“非常好,我没有看错你,收获颇丰啊。这样吧,你抓紧把这一段时间老战士寻找战友的情况写篇大通讯,最好是纪实性的那种,语言文学化一些,故事性强些,发连续报道,给你个整版,怎么样?”

  舒放:“总编对我如此垂青真让我诚惶诚恐,我非常高兴能有这样的机会。只是,我想还是等阵亡通知书全部送完,而且那些被差一点遗忘的烈士家人得到妥善安置以后,再发表我的专题。”

  韩墨惊异地道:“什么,送完以后?那我的报纸专版怎么办?没有专版,我怎么向宣传部交代?我的发行量怎么办?”

  舒放毫不示弱:“我已经答应人家,我得遵守诺言。老总,等我最后把所有的爆料写出来,不是更有力吗?那样发行量不是更高吗?而且我把八一专刊的稿件全部组织好了,两个整版,白天明的理论文章,甘蕾蕾和吕中的专访,还有本市几位作家的歌颂建军节的诗歌,到时候按时发出,不影响你向宣传部汇报。”

  韩墨想想:“那好吧,攒足素材,准备写一篇更轰动的长篇通讯,这个想法也可以。哎,曹老他们下一站去哪儿?”

  

  9

  敬先贵坐在床上,抽烟,他目光有些呆滞。魏捷披着衣服走到敬先贵旁边:“你们的郑局长又找我了。”

  敬先贵睁开眼睛:“又是那档子事吧。”

  魏捷:“哪档子事?”

  敬先贵:“还不是调查通知书谁弄丢的事。”

  魏捷:“你真敏感。”

  敬先贵:“都追到我头上了,还不敏感?我傻啊!”

  魏捷:“是你丢的又该如何?都过去五十多年了,就是法律诉讼也早过了追诉期。”

  敬先贵欲站起,脚下一软,敬先贵起身:“我早给你讲过,不是我丢的!我和那位机要员有几天一直在一起,你知道,那是团里派我保护他。”

  魏捷:“可你也说过,机要员后来失踪了,那些档案呢?”

  敬先贵:“丢了。”

  魏捷:“谁丢的?丢到哪里了?”

  敬先贵:“丢……你干吗你,审查我啊?就是审查也轮不到你。”

  魏捷:“我告诉你老敬,已经有证据可以证明这批阵亡通知书的丢失和你有关系。”

  敬先贵:“是有关系,我承认,我曾经保护过机要员,但不是我弄丢了通知书。”

  魏捷:“老敬,我嫁给你就是看你是个老实人。后来一直到现在,你从来没和我撒过一个谎,我也凡事不瞒你。可就从通知书事件以后,你就变了,变得心神不宁,茶饭不思,你的眼睛后边好像还躲藏着一双眼睛。”魏捷躺到床上,盖上被子,不再理敬先贵。

  敬先贵躺在床上大睁着眼,光怪陆离的彩光在他脸上变幻,慢慢闭上眼睛,肖秀芳的话在耳边回响……

  

  “我就等着这一天,我都老到这样,我还等着。一年又一年过去,我心里的伤疤都磨平了,我把所有的痛苦都忘了,你们却来了……要是你们不来多好啊!你们为什么还要把我心里的伤口撕开啊……”

  “烈士?还补助?嘿嘿,把我的亲哥哥补助回来了,我心里就舒坦了,我啥都不要,真的,俺兄妹俩守着过下去,啥都不要。”

  ……

  

  敬先贵惊起,额上有细密的汗珠,昏暗的灯光里,蓝色的烟雾慢慢变幻,旋转着,旋出一个个脸形,有的像肖长龄,有的像田壮,有的像范大水……这些脸形从黑暗的深处向敬先贵扑过来,发出空旷的声音:是你丢了我,是你丢了我,是你,是你……

  敬先贵突然大声喊叫:“不是我,不是我……”

  魏捷起身:“噩梦醒来是早晨。”

  敬先贵擦汗:“没……没什么,太累了,就容易做梦。”

  魏捷:“狗掀门帘子——就是嘴硬。我再说一遍,人家郑局长都说了,没有追究责任的意思,只是想把残缺的资料完善一下,看把你吓的。”

  敬先贵走到魏捷身边:“通知书是消失了,没有了!”
花山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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