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田间小路上走着,一字排开,敬先贵说话:“老曹,你说咱这样瞎撞什么时候才找得到啊。”
曹立有停下:“敬先贵,你要是泄了气你就回去!没人要你跟着。”
“你看你,又犯牛脾气。”
曹立有转身又走了,舒放和敬先贵赶紧跟上。舒放劝解着敬先贵,却故意把话说给曹立有听:“敬老,你说就凭着曹老的这股百折不挠的精神,天下就没有难得倒他老人家的事。敬老,你放心,咱们肯定找得着。”舒放说完观察着曹立有的反应,曹立有没有回头继续走着。
“你说是不是曹大爷。”
曹立有仍然没有吭气。舒放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悄声给敬先贵说:“看来曹老还没原谅我。”敬先贵拍拍舒放。几人继续走着,渐渐远去。
几人来到田家圩子一土屋外,舒放上前敲了敲门,没有反应。敬先贵推开门,见院子里坐着一位老大娘,静静地坐在葫芦棚下养神,敬先贵推推舒放,舒放走到老太太面前,柔声地叫道:“奶奶!”
老大娘轻轻睁开眼睛看着他们:“你们找谁呀?这家里,就我一个人。”
曹立有:“我们是想找一个人,您知道村里有没有一个当年参军的田壮?”
老大娘:“田壮?”
曹立有:“对!”
老大娘:“他不是死了吗?听说是在打渡江战役那阵子死的。”
曹立有:“您知道?”
老大娘:“知道,田壮他不在了,可是他姐姐还活着,他们家呀,就剩他姐了。”
曹立有:“那他姐姐在哪里?”
老大娘:“山里,我就是打那儿搬过来的。她就住在敬贤寺旁边,敬贤寺是个大庙,我腿脚好的时候,哪个月都去烧香。这些年不中了,老了,大门都出不去了,就搁心里拜拜佛祖吧。”
窄小平坦的上山公路,一旅游景点的茶社,曹立有在躺椅上休息,身边小桌上放着几样药品。敬先贵陪着他,慢慢品茶,望着门口熙熙攘攘的旅游者。舒放想了想,拿出一份报纸交给曹立有:“曹大爷,这是我们上周出的报纸,有关你们的报道引发了社会上的很多关注,我写这篇文章,其实就是想得到社会上更多的帮助。”曹立有接过报纸看,舒放紧张地看着曹立有。
曹立有:“你不能再报道了,这是我的私事,是我给那些战友找回家的路,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舒放说:“我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战友是差一点被遗忘的英雄,不是很有意义吗?”曹立有摇摇头:“本来我自己办这件事,无牵无挂的,多好。后来这个老头子跟上了我,我起先还怀疑他是不是弄丢了通知书,来赎罪的。这些天过去,你还别说,我感到两个人就是比一个人出来好多了。闺女啊,你不明白,我这个老头子,土埋到脖梗儿了,遇到这样的大事,你说我能不愿意让政府帮助我吗?可是现在还不行,一来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些阵亡通知书都送到,二来我的这些战友的家里,因为五十多年没接到阵亡通知书,是不是发生了不好向社会公开的事情?闺女呀,你还年轻,你们这些年轻人容易把这事儿弄糊涂。你要是真想帮我,就不要再登这些报道了,我们都老了,没有力气再应付你们了,遗失阵亡通知书的事是我们这些当兵的耻辱啊,我得赶到伸腿之前,把这个耻辱抹平了。”
舒放认错道:“曹老,你原谅我吧。”
“原谅什么?你要我原谅你什么,你做什么了吗?我怎么没印象了……”
舒放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笑了。短信响起,舒放拿出手机:“曹老,敬老,我去网吧,一会儿回来请你们吃大餐,等我啊。”曹立有看着舒放远去,也笑了。
网吧里,舒放快速地打字。
舒放:天明,我现在到了阵亡通知书名单上田壮的家乡,他的姐姐田青早些年进山居住了。曹立有老大爷情况不妙,几次差一点晕倒,可就是不愿意停下来,坚持要上山,亲自把通知书送到田壮亲人的手里。我虽然被他的精神感动,但我实在不明白,这完全可以让别人来送的。
白天明:我不知道其间的具体情况,不好妄加评论。但是,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这些老战士的深厚的感情和执著,他们的感情是我们这一代人理解不了的。你读过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老人带着一条大鱼,历尽艰辛,与大海、大鱼生死搏斗,虽然带回来的只是一副大鱼的骨架,但他向大海和世人宣布:我成功了。你明白了吗?
舒放:是的,曹大爷笃定是这样的心理状态,他固执地坚持自己送通知书,甚至自己掏腰包,除了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的感情,重要的是他想说明,他老了,这是事实,可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这也是事实。不过,我看那位敬先贵倒不是这种心态,他好像有些赎罪的感觉。
白天明:民政局正在查找丢失这批阵亡通知书的人,敬先贵当初是江城解放后第一个接收渡江战役档案的,这件事可能跟他有关系。不过,我想即使是他丢失的,五十多年过去,他可能已经自我忏悔了五十多年,现在追究责任还有什么意义?我建议你不要去触动敬老的这块伤疤。
舒放:我不会的。天明,我们才离开几天,我便觉得恍若数年,你要在我身旁,该多好……
4
茶社里,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曹立有头也不抬地吃着,舒放高兴地看着曹立有吃东西:“我说过,要请你们吃一顿大餐,谢谢你们接纳我,曹大爷,敬老,你们吃。”
敬先贵和曹立有的筷子同时夹住一块鸡肉,曹立有一使劲,夹了过去,得意地吃着。敬先贵笑笑:“我说老曹,你不是说就讨厌吃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吗?”
“我说过吗?”
“嘿嘿,在丰山县,我们俩头一次一起吃面条,你说面条是你的命,就烦吃鸡鸭鱼肉。那,见了鸡鸭鱼肉就不要命了。”
舒放笑起来:“你们俩真逗,快吃吧,敬老你也吃,吃完了咱们赶紧找田青老人。”
敬先贵感慨道:“咱也没个具体地址,要是一家一户地找,还不知道费几天工夫呢?”
舒放也愁:“连个村名都不知道,是够难的。”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五脏庙补充足了,咱们现在兵分三路,挨家挨户寻找。”曹立有边吃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