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床上的曹立有一动不动,鼾声响亮。舒放走到曹立有跟前,推推他。曹立有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床里边,放着那沓阵亡通知书。舒放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过通知书,回身就走。
舒放抱着通知书疾步走着,不断向后张望,一脸紧张,她跑到宾馆大门对面一家复印店,长长地松了口气,舒放正要走进复印店大门,身后有人拍拍她的肩膀。舒放回头一看,曹立有正满脸怒容地看着她……
街上,舒放追着曹立有,曹立有不理会,大步地走着,舒放跟在后面:“曹大爷,你等等我。”曹立有不理会,舒放继续跟着,“我也没干什么,我只是拿去复印……”
曹立有还是不理会,大步地往前走。舒放追着曹立有边走边说:“曹大爷,你知道,我也是好心,您看通知书都有些年头了,您每天这么翻,万一翻烂了,那怎么办啊,我也是为那些烈士的家属着想啊,您就原谅我这次,我再也不敢了,还不成……”曹立有停住,转过身面对着舒放:“你为什么要偷?”
“谁偷了,我……”舒放嘴硬着。
“你以后别跟着我了。”曹立有转身就走,舒放看着曹立有的背影:“我都这样了……我容易吗……”曹立有走远了,舒放愣了愣继续追上去。
3
西县火车站,细雨霏霏,出站口潮水般拥挤的人群,曹立有和敬先贵夹杂其间,被潮水裹出车站。曹立有慢慢站下,半蹲着欲吐不吐地难受。舒放从后边赶上,急忙扶住他,在他背后轻轻捶着。曹立有起身看见是舒放,冷下脸推开她。敬先贵边走边自顾说话:“老曹,你说这鬼天气,说下怎么就下起来了。”
敬先贵没听见曹立有回话,回身才发现曹立有没在身边,急忙赶回去,拉起曹立有:“哈哈,老曹,你每回都跑我前面,这次怎么了?明显不如我了吧?我这身体可是锻炼出来的。”
舒放有些担心:“敬老,曹大爷身体……”
曹立有硬声硬气地道:“我的身体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们了,你怎么……”敬先贵朝舒放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敬先贵:“舒放人家多好啊,你病了,人家照顾你跟自己亲爸爸一样,就那么冒犯一次,就得罪你了?揪人家小辫子不松了?还老英雄呢,心眼儿怎么就小得跟针鼻似的。”
曹立有不说话,起身走路。敬先贵指指曹立有手上的行李,朝舒放示意。舒放刚准备替曹立有拿行李,曹立有一把拿过,舒放一愣,敬先贵招呼舒放赶紧跟上。
通往田家圩子的泥泞小路上,三人拣着路走。曹立有摸摸肩头,突然大叫:“我的包!”
舒放急忙答应:“在我这儿。”
曹立有放心地点点头,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敬先贵和舒放相互望了一眼,舒放双手一摊,耸耸肩。敬先贵担心地道:“老曹,咱这个年纪,可不能硬扛啊。”曹立有没答理,敬先贵担心,“你这个样儿,我看……”
曹立有敏感地道:“你放屁,是不是以为我病了?我是那种爱生病的人吗?咱可是当过兵的人。你愿意休息你就去,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舒放:“把拳头收回来,再打出去更有力。这样的年纪,过度疲劳后果很严重啊。”
“老曹,要不这样,咱们找到田壮家属后,把事办完了,咱们就先回江城,休整几天再过来。好不好?”
曹立有突然睁开眼睛,凶狠地说:“你俩别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我现在想安静一会儿。”舒放小心翼翼地道:“要是曹大爷自我感觉还好,那就连续作战吧。”
曹立有走到一所两层楼房的大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大门打开,露出一个姑娘的面孔。姑娘问:“你找谁?”
姑娘的年龄一看就不可能知道五十年前逝去的人,曹立有还是问:“你家大人在家吗?我们想问个人。”
“问人?问什么人?”
“是这样的,我想找我的一个战友,他叫田壮,跟我年龄差不多,解放战争打江城的时候牺牲了……”
“牺牲了?那你怎么找他!”
“……我找他的家人。”
“他家人叫什么?”
曹立有有些尴尬:“……我不知道。姑娘,你家人在家吗?我们问问你家老人,你家老人说不定知道呢。”
姑娘干脆地道:“不在了。”
“不在了?”
敬先贵解释:“就是死了。”
“打扰了!”三人走后,姑娘在身后奇怪地看着三人,自言自语:“这几个人好奇怪。”
另一家门口,一个年轻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在讲话:“问我吧,不用找我家老人,我家老人不在……”
“那打搅了……”曹立有三人转身准备走,年轻人很显摆:“慢着!我跟你们说,这十里八乡的没我不知道的,你想问什么问吧,不敢说别的,我怎么也回答个八九不离十吧……咱家可是十里八乡的大户人家,乡里乡亲都知道咱家耍的大……你要是找别人那可不好使,找我就对了,你瞧瞧我家这房子……那可是我当兵的爷爷……”
曹立有:“当兵的爷爷?”
年轻人:“对啊,我爷爷现在可是年年都回来,还在我们乡里投了资办了厂,你不知道我们乡长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的……”
曹立有打断他:“你爷爷是哪个部队的?”
“哪个部队的?这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早就退役了,在台湾做买卖……”
“台湾?你爷爷是国民党军人?”
“对啊。”
“噢。我想找的是一位当年参加了渡江战役的战友,他叫田壮……”曹立有的话还未说完,年轻人已经回答上来,态度有些不屑:“呦呦哟,我说你得问我吧,这我知道,问我保管没错,你说的是田青他兄弟吧。我知道,到现在也没音讯,不知是死是活。政府也真是,人家战场上卖命,到头来连尸骨都找不到……”
“哎哎哎,你得意什么,国民党是被我们像落水狗一样撵到台湾的!”曹立有有些生气。
年轻人愣住了:“你你……”
“你什么你……”敬先贵和舒放急忙拉住曹立有:“咱换一家问吧,咱不问他了,不问他了。”两人将曹立有拉走,年轻人还愣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