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已经七十岁的敬先贵哼着京剧,优哉游哉地在阳台上浇花,逗弄着笼里的八哥。厨房里,一位保养得很得体的女人将早餐端到餐桌上,是曹立有上次进医院时的女医生魏捷。
“老敬,过来吃饭吧。”魏捷招呼着他吃早饭,“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离休都十年了,就知道在家写字看电视,你也不出去走走。去广场跳跳集体舞,怎么着也比天天闷在家里强啊。”
敬先贵嘿嘿一笑:“让我去跟那些老朽们一起玩老来俏?我才不呢!你瞧瞧隔壁的老孙头,一咳嗽就像放屁的棺材瓤子,还成天画着跟猴屁股似的脸,上大街扭秧歌,那叫啥?叫窝窝头翻个——现大眼!”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老了更得精神,不说什么发挥余热,起码也得常常参加点社会活动,做点什么事。”
“咱打过渡江战役,江城解放有我的功劳,民政局我还工作了三十多年呢,我浑身的热血早贡献给党和人民了。离休嘛,就得享享福,这叫颐养天年。”
“哎,对了,昨天我还碰到一个病人,也参加过渡江战役,头上至今留着一块弹片呢。”敬先贵有了兴趣:“这个城里,我的战友可不多,这人是谁?”
“造纸厂的曹立有,退休工人。”敬先贵想了想:“不认识。”
“你就颐养天年吧,我可得去上班了。你听着,降压片两粒,维生素E两粒,100毫克的,八点准时吃。”魏捷走到门口,又返身,“别忘了出去买点菜回来。”
曹家,旺梅正在厨房洗碗,敲门声响起,旺梅擦擦手走过去开门。一看是舒放,拉住她便不撒手:“姑娘,昨天多亏了你。”
“找不见曹大爷,我也心急啊。”舒放说话很乖巧,旺梅指指书房:“进去吧,你曹大爷在呢。”
舒放走进,朝曹立有恭恭敬敬地自我介绍道:“曹大爷,我是《江城晚报》记者舒放,我想见见你。”
曹立有正在书桌上整理破旧图书,用胶水仔细地粘补脱落的碎片,他抬起头:“谁呀,一大早的。”
“老先生,你忘了吗?昨天是我第一个找到你的。”
曹立有一看是舒放,笑笑:“啊,是你啊,昨天的事谢谢了。坐吧。”
“曹老先生,我是受报社委托,专程过来采访您的。市里要搞渡江战役纪念活动,我想做几期关于渡江战役的专刊,特别是解放江城的战役,我想……曹老你看,您有时间吗?”
“采访我?我有什么可采访的?”曹立有一口回绝。
“是这样的,听说您当年参加过这场战役,我是想请几位和您一样的英雄聊聊,就从那场战役谈起。”
曹立有站起身:“我不想接受什么采访,你还是回去吧。”
舒放一愣,有些不高兴地问:“为什么?我这么远跑来,就是奔您来的,您也太……太那个了吧。”
曹立有也不客气:“你这个小姑娘还挺有脾气的,没受过委屈吧?告诉你,我没什么可说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哪个会真心关切那个年代的事儿?”
舒放看到桌上那沓阵亡通知书,随口问:“您在看什么?”
曹立有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通知书,往里挪了挪:“这跟你没关系。我说,为什么要采访我呢?你不知道,解放江城时我们牺牲了几千人哪,单是我们那个独立团就牺牲了几百位战友。这么多英雄哪个上过报纸,上过电视,我有脸显摆自己啊!小姑娘,你原谅,我年纪大了扛不住,有些累了,你走吧。”
“你这样做不合适吧,你是一个经历了枪林弹雨的老战士,应该把那场艰苦卓绝的战争告诉后人,让革命传统代代相传……”舒放还是不死心。
曹立有有些生气,指着舒放:“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啊?走,你给我出去!”舒放愣住了,下意识地往门口退去。旺梅走进屋:“老曹,你这是干什么?人家昨天为找你跑了一天。”
“一码归一码,我已经感谢过她了。”
旺梅转身安慰舒放:“姑娘,你别生气,老头子脾气古怪,你别往心里去。”
舒放委屈地咬了咬嘴唇,转身飞快地跑出。背后是旺梅的声音:“姑娘,你小心点……”
傍晚,旺梅叹了口气,劝道:“老曹,就不能不去吗?”
“出弓没有回头箭。”曹立有主意已定。
“我说老曹,在家里,吃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闷了你去街上下棋,累了就去澡堂子捶捶背,睡上一觉。没事就好好摆弄你那些捡来的宝贝,哄哄欣雨,多好啊。可你非要一个人去天南海北地跑,你能撑下来吗?我知道你那些毛病,坐车久了腰疼,赶不上饭时你就吐酸水,到时候谁伺候你啊?”旺梅难过起来。
曹立有宽慰道:“旺梅,你把心装肚子里吧。你知道我的脾气,说心里话,比起牺牲的战友,我多享了五十多年的福,比起还没落家的游魂……这能比吗?不把他们送回家,我哪里能安心啊。自从找到76封丢失的阵亡通知书,我这眼睛一闭,满屋子都是他们的影子,范大水、吕风之、梁婷、肖长龄……还有锁柱,一个一个活生生地对着我笑,说,曹立有啊,过得不错吧?瞧瞧你,老婆孩子热炕头,舒坦!你要是没事,麻烦你带着我们,找找回家的路。”曹立有手上的烟头青烟袅袅,烟灰很长,弯曲着却不散落,曹立有弹弹烟灰,长长地叹了口气,“这辈子只要还有口气,我就背着战友们的阵亡通知书,一个一个地送到他们家里。”
“那……就不能按那些烈士的地址,给他们那边的民政局打电话?”
“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光为了找范大水的家,这五十年里我给南度县打了多少电话,他们怎么说?是那个姓孙的科长吧,他总是说,好,好,我们查查,查查。可是查到现在,他们给个回话了吗?咱俩还一起去过南度县,就是找不到土楼子村,去民政局打听,有几个干部围着咱看,还离得远远的,我站起来想端杯水喝,一个女孩子吓得拔腿就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认为咱几十年不停歇地找一个村子,还是一个那边根本没有的地方,肯定是两个精神病。”
“他们才是精神病呢。老曹,我不是阻拦你给他们送通知书,就凭着锁柱的事,我也知道你做的是……对的!我就是担心你脑袋里的那病。你也是个拉忽人,这么多年,我问你脑袋里面的弹片是怎么中的?就愣是想不起来……”
“能从战场上活着下来就是老天爷照顾着呢,再者说,这脑子里中了弹片,你还能让我想起个啥?说不好有一天我连你都不认识了呢!”曹立有开玩笑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