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珍局促地站着。
温秉项将长衫顺手搭在椅背上,向她走来。
巧珍向后退着,哀告着:“老爷,房子还没收拾出来。”
“床不是收拾出来了嘛。”温秉项说着捉住了巧珍的腰。
此刻,卞梦龙正走在回城的路上。路边仍是男耕女织景象,他却看都不看。全部是胡扯淡,只有欺凌与被欺凌是真实的。现在温秉项正气喘吁吁地压着巧珍,巧珍把脸别向一边。没错,由于快意,温秉项会发出一阵狞笑。不知为什么,与上次让巧珍送参汤后发生的事相比,他这次想来并不太难受。回到布店,他站在柜台后,神思恍惚。有顾客前来,他又堆出笑脸接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辛亥革命后,农历正月初一改称春节,阳历一月一日叫新年。这时,连新年还没到呢,可有人已忙着办年货了。祥瑞布店这两天来格外忙,卞梦龙自然也跟着忙活。
温秉项仍是上回的打扮不为人察觉地溜了进来。
卞梦龙见状忙迎上前去,并把他引到了一个无人的柜台前,他斜倚在柜台上,低声说:“往后这一个多月,我内人和家人以为我到浙江采办丝绸去了,到春节前才回来。”
卞梦龙眉心一跳,听他说下去。
“实际上去浙江办货的是你。”他看看卞梦龙说,“你跟店里交代一下,找个人管管事。懂吗?”
“懂。”他懵懂了一下,“那老爷您呢?”
温秉项翻了他一眼。
“明白了。”他低下了头,“老爷不耐旅途颠沛劳顿,浙江采买一事由小的代劳了。老爷既已跟家人言明外出,这段时间不妨到小的家中居住,由巧珍服侍您。”
温秉项拍拍他的肩,把围巾往上一拉走了。
次日,温家门口演了出小戏。温李氏站在院门口招着手,温秉项乘车说是去火车站赶火车。夫妻俩就这么分了手。马车向东走了一段突然掉头奔了西,去了西郊的那处小院,巧珍已在此恭候。当卞梦龙上了火车沿沪宁线往东去时,温秉项正趴在床上,巧珍在给他捶背。
对于卞梦龙来说,到杭州采买丝绸不是什么困难事。他在这里上学时就知道,杭州丝绸在唐代即享有盛名,宋时设有织造府、染织局,明清又设立了规模很大的丝织工场,因而素有“丝绸之府”之称。那时,他是从纯美术的角度来欣赏这些绫、罗、绸、缎、锦、纺、络、绡、纱、绨、绢、绒的。他曾那么热爱它们上面织上的飞鸟和恣意奔驰的兽类、神态各异的人物,静中有动的山水。而此番来,他是个商人,是个有意戴绿帽子的怀有异志的人。一切绮丽生辉的鉴赏要求都已化成烟云飘散,他和当地绸庄的商人只谈一件事——实惠。哪怕你是星光缎,轻手一扬,宛如群星落地,满室生辉,而我首要考虑的是它在无锡是不是有销路,能不能赚出差价来。
在杭州期间,他遇到了沈知祥。他留校当助教,除偶尔搞搞女人外,仍把西洋画作为生活中的第一追求。沈知祥邀请他回母校看看,毕竟,当年他是这所学校的一个骄傲。校园的四周仍是油绿的大树,校园的中央仍是澄明的小池。夹着画板的学生在树木间静静地飘动,天上的白云在池中静静地悠游。他走着,看着,间或蔑视地撇撇嘴角。这些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个褪色的梦,翱翔在其间的天使们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仍噙着奶嘴的婴儿。
“侬在无锡可到倪瓒那里去过?”沈知祥问他。
“倪瓒是谁?我不认识他。”他漠然说道。
“侬当然不会认识他。”沈知祥笑了,“他就是元末大画家倪云林,与常熟黄公望、嘉兴吴镇和吴兴王蒙,并称元末四大家的。侬咋连这个也忘了?”
他隐约记起来了,这是学画时常挂在嘴上的人。倪瓒是无锡人。故居在无锡东门外大厦村。其人工诗词、善书法、精于饮食之道且有洁癖。家中尽管有钱,却独自驾一叶扁舟混迹于五湖三泖之间。可谓“画怪”。在学校时,卞梦龙常与人说日后一定要去其故居看看他留下来的洗马池与洗砚池。前者为方形,清澈见底;后者为半月形,碧绿深沉。可真到了无锡,不仅没去看此二池,反而把其人忘了。忘就忘了吧。世间事纷纷扰扰,无日可了,谁还去理会一个六百年前的人留下的两个什么池子。
沈知祥的谈兴正浓,“侬在校时常说,倪画以天真幽淡为宗,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勾勒残山剩水,描绘荒寒寂寞。此乃永恒之艺术。侬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