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正不解地看着这一切。她头发凌乱,一脸倦容,像是被锣鼓声从睡梦中催醒,穿着白色的内衣内裤,披了件秋衣就跑出来了。她站在褐色的廊柱后,不安地迎着他的目光,像一尊娇羞的塑像。温秉项呆呆地看着她,欣赏着女人在倦怠时的独特风采。她转身欲离去,在这个瞬间又回首看了他一眼,他想等待的是深情的一瞥,而女人的目光却是迷茫中透着对他的几分怜惜。女人走了,一个白影缓缓地消失在暗夜中,他却感到心中一阵绞痛,从这个女人的目光中,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实际上的屈辱地位。
又一个清晨来到了,厨娘从温李氏的卧房中抱回了那个用以祈子的南瓜,放到了厨房的案板上,挥刀准备剁下去时,动作停住了。
从来不进厨房的温秉项破例走了进来。
“老爷,您怎么也进厨房了?”她略感意外地说。
“随便看看。”他搪塞着,心里却酝酿着另一档子事,想找个话头给提出来。
“这地方又脏又乱的,别脏了您的衣服。”
对这么张甜嘴,他的话吐不出来,嘴嚅动几下。
“老爷,这是昨晚陪着您和太太睡觉的那个瓜,是我偷来的。要熬成汤让太太喝下去,明年就能抱上个大胖小子。”厨娘讨好地说。
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冬瓜,“你偷的冬瓜就这么灵?”
“那得看遇上谁了,遇上老爷您这样的厚道人,‘偷瓜送子’就能显灵。”厨娘很会说话。
他在冬瓜上边摩挲着边说:“我是太厚道了,我女人喝你偷来的瓜熬成的汤不下几十次了,连个蛋也没下出来。”他陡然变脸,举起瓜狠狠地摔下去。瓜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厨娘脸吓得惨白,“老爷,您这是怎么啦?”
“老爷我今天不厚道了。”温秉项拿出一小口袋钱晃了晃,“你该回家养老了。这厨娘我要换个人。这点钱你拿去,收拾收拾东西走吧。”
厨娘好大一阵才反应过来,“老爷,我侍候您十来年了,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呀。”
他把钱袋扔到案板上,“这我知道,要不也不会给你这么些工钱。”
“我得找太太说说去。”厨娘扭身就要走。
温秉项把钱袋抓起强塞到她怀里,“这是我跟太太商量好了的,你找谁说也没用。马上收拾东西,走!”
厨娘用围裙揩揩眼泪,干张着嘴,她到底也没见着温李氏,就夹着铺盖被撵了出去。
不大会儿工夫,卞梦龙被告知把妻子带到厨房去。
温秉项在门口一偏头,那个女子怯生生地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宽大的厨房。
做饭的老头赶忙迎上来。温秉项对那女子说:“你以后就给他打下手,烧个火,洗个菜什么的。”
那个女子木然地点点头。
“你要好生带她。”温秉项对老者说毕一挥手,老者转身离去。他转而对女子说:“你叫什么名字?”
“巧珍。”女子低下头轻轻地吐出两字。
“巧珍姑娘,”温秉项说,“为了安排你,我把一个服侍我多年的老厨娘打发走了。知道吗?”
“不知道。”巧珍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下你该知道了吧。”温秉项说着拉起她的手,用眼瞟着她,在她手心上挠了挠。
巧珍的手像烫了似的要抽回,男人的手一下攥紧了,巧珍的手也就不再动了。
门缝里,闪过卞梦龙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