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傅雨薇工作才三年，是买断工龄里最好算的。别人还可以东找一条西找一条纠缠些什么，她就如同白纸一张，什么借口都找不出来。人家早把价算好了，三年，只给一万块，要不就每个月享受二百元的“留守”工资。
对于这个价钱，傅雨薇一直没签字。她感觉，字一签，自己的青春就都被买走了。
中午和婆婆推说晚上回去，到了晚上，她还是不愿意回去。实在没什么人可以约，又不能让自己父母知道，她只好给自己的婚前好友打了个电话约出来坐坐。两人在酒吧里感慨往事的时候，婆婆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和着酒吧里悠扬的音乐，傅雨薇说，正在和一个新领导谈工作的事，晚些再回去。婆婆在那边说，回家吃饭吧，多晚都等你。
傅雨薇当时觉得婆婆就是顺嘴说说，也就没放在心上。谁知道，晚上8点多她回家的时候，发现饭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菜，一口没动过。公公婆婆都坐在屋里，饥肠辘辘地看着电视，摆开了苦等的架势盼她回来呢。
本来她是想说对不起的，毕竟自己一个年轻人让二老等这么久，的确是过意不去。可是当她看到餐桌的时候，所有愧疚的话都换成了愤怒。
这个饭桌是她和李成挑了两个月选中的，完全的欧式风格，胡桃木的框架配上磨砂玻璃，中间还有一条她自己定做的装饰布，相当的写意。可如今，整个桌子被一块类似地板革的东西罩住了。那原本十分小资的欧式风格，完全沦丧在东北大炕罩面的风情当中。这还不算，如果只是罩上一块革也就罢了，那块该叫地板革还是什么的东西，比桌子大出来好多。多出来的部分都被顺下来包在桌腿上，为了固定，还里出外进地贴上了众多的透明胶布。
看着曾经那么写意时尚的餐桌，如今像个乡村病人被包了个大花脸，斑斑驳驳的胶带横亘其上，傅雨薇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谁弄的啊，怎么，怎么……”傅雨薇想吼，但是压抑住了。再怎么说，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不是自己的老公，她无法撒娇。尽管没处说理，她心里的话也不能放肆地释放出来。
婆婆面带愠色地走过来，开口说：“这个多好啊，不怕磨，不怕油，还不怕烫。我特意去挑的呢，人家本来说没这么大的，我等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才到库房里现取的。”
“妈，这桌子是我们选的欧式的时尚餐桌，就是图的美观啊，”傅雨薇眼泪都在眼眶里晃悠了，“现在包这么个花头巾，多屯啊？而且，而且，这放在客厅里也太不协调了，这装修我爸花了好大心思请人设计的呢，桌子和椅子、地板，风格都是配套的，这下都毁了……”
“啊？”婆婆怔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才放低声音喃喃地说，“好看也不能当日子过啊，你那玻璃的，放几回砂锅还不裂了啊。那漆面的木头，手上去一按一个指印，一划一小道子，我都不敢往上放盘子啊！”
“我们有买木质的杯垫啊，放菜前放上去就行啊，”傅雨薇说得有点急了，“这套桌椅四千多块呢，这不都毁了吗？”
“啊？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撕了去。”婆婆也有点不高兴，她顶烦媳妇谈什么钱。自己家把三室一厅的房子都留给你们小夫妻了，你们不去住，自己愿意折腾，真是没办法。欧式，还四千多，被人宰了吧，哪有桌子这么贵的。婆婆觉得自己可不是那么好唬的，自己家里那个实木的餐桌，在道南市场挑的最好的，不过才四百多块，这媳妇说话怎么那么爱夸张。
公公过来打圆场：“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考虑，你妈从中午就开始做，就是希望你吃顿好的，你得领情啊。别的不说，我这回来都陪着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傅雨薇把包放在一边，本来就不饿，坐在桌边，看着自己心爱的时尚餐桌被毁成这样，哪还有什么胃口。
见状，婆婆也来劲了，到屋里拿来了剪子，开始把多出来的部分桌垫剪下去，然后再把黏得牢牢的透明胶带一层一层地撕下去。
满桌子的菜，只有公公一个人在吃。不过，公公也是铁青着脸，默不作声。
婆婆在撕靠近桌面的一个透明胶带时，撕了几次都没弄下来。
公公到底忍不住发话了：“别弄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婆婆一听就更来劲了：“马上撕完了，这是人家家，不是我们自己的家。人家爸花那么多钱装修的，咱不能给人家添堵啊。”
傅雨薇听出来话里有话，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了。那也没必要把自己老爸绕腾进去啊，难道他花钱装修还有错了？她正在那生闷气，不知道该不该说点缓和的话。婆婆在那里猛地一用力，胶带是撕下来了，整个垫在满桌饭菜底下的桌垫也被扯动了。傅雨薇和公公眼明手快地伸手去扶，已经有些晚了，靠近桌边的两个饭碗和一盘菜顺势滑出了桌面。
小小的餐厅兼客厅里，立刻是稀里哗啦的碎声一片，满地狼藉。
李成爸看着这场面，生气地把碗筷一扣：“他妈，你就别折腾了，这饭咱也别吃了。走，回家。”
老两口忙着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傅雨薇还被吓得呆坐在那里，也没说去挽留一下。
傅雨薇真是不明白，自己小心翼翼地想处好关系：努力起早去买早点，白天特地躲出去怕烦着婆婆，做了这么多，难道做得还不够吗？
自己有错吗？
她也在从婆婆的角度去想，拖着有病的身子板，又是打扫卫生，又是买菜做饭的，还把餐桌给做了个二次装修。
婆婆有错吗？
如果都没错，那谁错了，这么混乱的局面到底怪谁？
呆坐在那里足足有一个多小时，傅雨薇一直在想这个根本想不明白的问题。
又过了一阵子，李成的国际长途来了，问她怎么没上网，难道把他忘记了？爸妈不是在吗，让他们一起聊一下。
傅雨薇只是嗯嗯啊啊了几句，说了爸妈回家了就推说自己有点发烧，要上床睡觉。
不到10点，她就爬到被窝里。
这个她曾经暂别了一晚的床，暂别了一晚的被窝，显得是那么的温暖。躲在被子底下，她可以看见厅里的混乱与不堪：剪得七零八落的地板革式桌垫，两只被摔得细碎的碗，一盘扣在地上的菜……
她觉得，自己再怎么不济，也该起身去把客厅收拾了。可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浑身无力。被窝的包容实在是太温暖了，她实在舍不得离开。自己的这段人生，就像是一直被包在温暖的被窝里，结了婚以后，怎么就好像一下子裸体睡到旷野里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