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妈从油烟四溢的厨房里赶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嚼了一半的黄瓜,兴奋地说:“回来了啊,好,好!”
傅雨薇捅了捅李成,李成才瞅了瞅老婆,老半天才想起来说:“妈,我们回来了。”
三天回门,习俗上是正式改口的日子,这一天要给老丈人、丈母娘最好的印象,一年也才有个好兆头。
屋子里的人立刻都把目光转移了过来,应声赞叹着:“老傅,你这女婿这么高啊!”“嗯,这就是小新郎、小新娘子吧,婚礼上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呢,果然郎才女貌啊!”“老傅,你打哪儿提着灯笼钓的金龟婿,慢着,和了,自摸带两杠……”
东西也没必要交到老妈手里,守着身大力不亏的李成,全拎着就可以了。傅雨薇拉着老公的手,进了自己当初的闺房。虽然说在“回门”这个庄严的时刻遭遇了这么一出,傅雨薇还是很快就兴高采烈地出去看麻将了。毕竟这是回到自己家了,而且打小就经常看老爸打麻将,有时候还经常上去替老爸打两把呢。
老傅有两大爱好,一是看关系国家社稷的历史书、秘闻书,二是打麻将,这个李成早就知道的。而且安徽人一向朴实、平易近人,也让他和这个“爸”丝毫没有过距离感。老傅不太讲究那些繁复的礼节,即便是元旦、端午什么的,也能依旧呼朋唤友地去玩点小麻将。不过在三天回门这样隆重的日子里,还是麻将声、和牌声声声入耳,实在是他所没想到的。
早知道有这么一出,干吗还着急往回跑,自己都没来得及和田总多解释几句,不知道蜜月回来以后会不会失宠,不再是公司力捧的主力策划师了。
坐在傅雨薇当年的卧室里,李成不禁想起了两人就是在这里,就是在麻将声中偷尝的禁果。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等到最后,李成实在有些累了,靠在枕头上就睡着了。
隐隐约约外面的麻将声小了起来,有人在旁边摇他的胳膊。蒙眬地睁开眼睛,是傅雨薇,正端着一碗盖着猪头肉的米饭,送到他面前。睡意盎然的他摆了摆手,示意不想吃东西,翻了个身,接着眯他的小觉。
突然,傅雨薇使劲地掐了他一把,李成有如杀猪般叫了起来。
“我说,三天回门你就是回来睡觉的啊?快起来吃点东西,出去说几句话啊!”老婆再次把饭送到了面前,他只好顺手接了过来。
望着那上面刚刚蒸过的猪头肉,肥瘦翻滚地泛着油泡泡,他一点胃口也没有。这本来是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好点子,没有猪头用酱猪头肉来代替。他搜肠刮肚了半天,就希望能把回门礼尽量置办得有型有款的。可现在呢,外面是一堆打麻将的陌生人,自己躲在这卧室里吃东西,什么事啊。
他端着饭碗忍不住感叹道:“猪头肉啊,猪头肉,本来你是今晚的主角,没想到临了被麻将抢了风头。”
“贫什么贫啊,咱爸今天是手气特别好,说是女婿给带来的呢。”傅雨薇神采飞扬地说:“先少吃几口垫垫底儿,一会儿我们全家出去吃晚茶,庆祝一下。你也别老在屋子里闷着,出去说几句话。你这躲在屋子里,是回门呢,还是闭门思过呢?”
李成对老丈人这些铁打的麻将流水的牌友,没什么太大的兴趣。要是到了厅里,阿谀奉承的话就得没完没了,他还得不着痕迹变着法地说,想起来都觉得累。傅雨薇看他提不起兴致也不强求,又跑出去看麻将,出门前叮嘱了一句:“别吃太饱,一会儿还吃晚茶呢。”
就一碗饭,几片猪头肉,能吃多了才怪。况且,回想起这忙忙碌碌的一天,李成就更觉得这饭菜索然无味。
好不容易挨到牌局散了,也快到晚上10点了。老丈母娘倒是辛辛苦苦弄了一桌子菜,都摆在厨房呢。李成溜过去观摩过几回,糖醋排骨等他爱吃的那几口赫然在列。无奈,总不能客人没走就胡吃海喝的,只能流着口水望菜兴叹。
老丈人数完今晚的“战果”,随便就揣在小手包里,十分有兴致地挥了挥手:“走,吃晚茶去。”
一句话,把那一桌子菜都变成了堆到冰箱里的剩菜。傅雨薇兴致盎然,丈母娘则敢怒不敢言,李成只有麻木地随波逐流。
知道老丈人爱吃南方的小点心,尤其是甜口的,李成到了地方就点了一堆。
丈母娘还在心疼那辛辛苦苦做了几个小时的家常菜,紧着说少点几样,这东西根本吃不饱,一会儿回家还得吃咱自己做的去。
老丈人把服务员叫了回来,说是刚才点的那些都不要,上几样鲍鱼、翅羹什么的,这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如此对付呢?
大半个晚上都对付了,还差这临睡前的几口?李成心里不太愿意铺张,又不能撅了老人家的兴致,只是偷偷又追上服务员问能否刷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才悄悄回到座位上。
席间,老傅钦定了二人蜜月旅行的路线,就是回安徽老家去看看,那里还有美丽的黄山。老话不是说吗,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国外旅游你们还年轻,也没那实力,慢慢来。国内旅游不是看海就是看山了,看海咱们天水就有,不用再跑大老远去看,就去看看山吧,当然,黄山是唯一之选。
老丈人手一挥,这事就这么定了。李成想说,这是省亲呢还是度蜜月呢。安徽一帮亲戚就等于一大帮陪审团,二人世界肯定是没的过了。
吃完晚茶,李成自然是违心地抢着结账,老丈人推了几下,也没再客气。
李成庆幸的是,多亏这饭店可以用卡结账,要不这顿饭的单子,他还真接不下来。那一年,信用卡还是新鲜事物,可以刷卡的饭店少之又少。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上得出鲍鱼翅羹的地方,刷不了卡才是怪事。
回到家里,李成脸一直沉着提不起兴致来。
傅雨薇把吃晚茶拿回来的打包盒放到冰箱里,嘴里还美滋滋地说:“多好,明天早上也有的吃了。”
李成无奈地看了看表,这一天已经过去了,“三天回门”回得筋疲力尽,口袋里也空空如也了。
傅雨薇没察觉到老公心情都写在了脸上,过来铺好床说:“你说明天我把那个鱼翅羹再熬点粥,能好吃不?这饭店做得太稠,还有点咸。”
李成倒在床上喃喃自语:“这顿饭整个都有点稠啊,把我们一个月的早饭都吃进去了。”
“心疼了啊?活着图啥啊,不就是吃好、玩好,赚那么多钱不也是为了这个?世界上的富翁没有一个是攒出来的,花了再赚不就结了。”
“可是大多数穷人的钱都是攒出来的,花冒了多久也赚不回来。你懂不懂什么叫坐吃山空?”
傅雨薇也钻进被窝说:“你啊,就一个穷人命。结个晚茶的账,脸耷拉一路。还没让你给我们家贴点啥钱呢,你就这样。那要是有个难、有个事让你帮帮急,还不要你的命啊。”
李成没好气地说:“没帮急呢,已经要我的小命了。”
“哎,我说李成,你有没有良心?”傅雨薇半坐起来说,“你住的这屋子,你看的这背投,不都是我爸出钱给你买的?你也好意思说这些,你当初光杆一个,我们家人都接纳你了,吃你顿晚茶你就不乐意了啊?”
李成本来就不爱提自己家穷的事,一下就来劲了:“怎么了,我就是吃不起这么昂贵的晚茶,你后悔了?后悔找个穷书生了?要不是你们一家人用物质引诱我年少无知的心,我还不一定愿意跟着你受这个累呢。”
傅雨薇拉过李成的肩膀,盯着他说:“你说啥呢?有勇气,你再说一遍。我们家这么付出,操办这个婚礼,你们家里里外外就出了顿婚宴的钱,你还累,你哪儿累了?”
“我哪儿也不累,我心累。”
“你累,我还累呢。告诉你,当初要不是我爸我妈一眼就看中你,我说什么也不干呢。以为你有个个头就是帅了,追我的人能排到埃塞俄比亚去。”
李成最烦她这个比喻。刚认识的时候,两人吃饭都是傅雨薇抢着结账,她老开玩笑说:“你赚那点钱不容易,我这就当救济埃塞俄比亚难民了。”当时是打情骂俏的玩笑话,李成也觉得不舒服,后来傅雨薇也就十分知趣不说了。现在又再度提起,李成当下就发作了:“你排到北极去也和我没关系,你要觉得嫁给我是在献爱心,那大可不必。埃塞俄比亚人民也在崛起,不需要你这个资产阶级小姐怜悯。”
话还没说完,李成穿上衣服就跑到门口准备冲出去。
傅雨薇也在气头上,丝毫没有示弱地喊:“有勇气你就跑,看看有没有老爷们儿流着泪午夜狂奔的,把你出息的。”
重重地摔上门,李成站在黑漆漆的走廊里,真的不知道往何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