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蜜月从喊离开始
为了赶完手里的广告策划案，李成和老板定的是忙完了再休婚假。
新婚第一天，李成拎着两大兜子喜糖出现在公司里。在一片敬业的恭维声中，李成走遍了公司各个部门去发喜糖喜烟。他想得很明白，既然不能立刻度蜜月，不如第一天就上班，这样可以把爱岗敬业四个字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当然，无论出五十块的看门大爷，还是收拾卫生的大姐，都得照顾到。但是喜糖包里装的是什么，装的是多少就内有乾坤了。给自己那个策划部主任的喜糖袋子里，他还特地放了一包中华进去，而总经理那包干脆放的是软中华。
这些所谓的礼数是老爸交代的，虽然公司不是政府部门也不是国企，但是等级制度也没好到哪里去。作为天水市最大的本地广告公司，外强中干的四方广告公司远远没有那些刚刚进驻的外资公司强悍，制度上也是摇摇欲坠的半国企半民营。李成想过无数次去北京干，他的几个同学都漂到那边去了，有的还混到了国际广告公司里。虽然羡慕人家的薪水，但既然婚都结了，暂时也就算扎根天水市了，几位直管领导还得虚着、拍着。
策划部主任老赵是跑销售出身的老油子，原来是哪个厂的副厂长，对于送礼行贿给回扣最擅长，说到策划却是白纸一张。据说是市里哪位领导给说的话，原公司买断以后跑到这里来当个甩手小干部，整天把下海挂在嘴边。在李成看来，老赵明明就是下岗再就业的，还硬要把下海当成面具挂在脸上。
老赵用一个下岗副厂长的口气，对李成新婚第一天就来上班的态度给予高度赞扬。随后就十分紧张地说：“五星数码的那个案子弄出来没有，北方伟业公司出的营销策划书已经交过去了，据说相当有创意，咱这边要抓紧啊。”
“不用急，五星数码的路子我比较熟，他们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我比北伟那边清楚多了。”李成从兜子里拿出喜糖递过去，“知道我们最强的是什么不？后发制人，一发必中。”
“小伙子，不要太自信啊，轻敌可是大忌，你才工作三年，就是全研究这一家公司了也未必真熟悉到哪里去啊！”
“我……”李成的话还没说出去，手机就响了，是傅雨薇。无奈，他只好说了一声抱歉，先接听电话。
“短信看了吗？”傅雨薇的声音冷冷的。
“啊，看了看了。”李成连忙把身子转了过去，小声说，“我这开会呢，稍后再谈这个事好不好？”
“难道开会比我俩的终身大事还重要吗？”
“不是这么说的，咱俩的事昨天不是定了吗？”
“昨天定的不算，今天重新定，你好好考虑下。”
话题越来越尖锐，老赵在那边看似漠不关心，实际上竖着耳朵听着呢。李成只好快步走到走廊里，关上了门才对着电话里说：“昨天主婚人不是问你了，愿不愿意和我结为夫妻，你不是说愿意了吗。”
“今天，我又不愿意了。”傅雨薇此时正在热闹的西武百货闲逛，漫无目的，就想把这个叫丈夫的男人好好教训教训，“抢结婚证的时候你手都没伸，还说让我当家做主呢，你是真心的吗？”
“我怎么不真心了，你让我今天上班就穿你买的厚西服，天这么热我都穿来了，怎么才算听话？”
傅雨薇在那边想，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同样戴上了自己给买的那条花领带，想到自己为这个男人付出了那么多，离婚的念头立刻淡了许多：“口说无凭，你陪我来逛街吧，考验你一天。”
“不行，我……”李成抬头看见总经理正从对面走来，立刻把手机放了下来行注目礼。
“小李啊，新婚就来上班啊，昨夜没体力透支吧？”总经理田逸民是个爱开玩笑的主儿，平日里人多的时候特威严，一旦小范围讲起黄色笑话来比谁都能，接着就问李成，“怎么样，一夜几次郎啊？可别什么一郎一郎的，要做也得做姿三四郎啊！”
公司车队队长老郎结婚的时候，属于特晚婚的那种，蜜月回来大家就都开玩笑问他一宿整几回。结果老郎也不避讳，大笑着和同事们说：改名了，从此以后就叫一夜五次郎了。大家都笑他吹牛，但是一夜几次郎的笑话却是留下了。
李成心里想着，昨夜太累了，根本把洞房都忘记了，自己顶多算是清晨一次郎了，大红着脸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田总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接着往办公室那边走了。李成拿起电话刚想和老婆说句话，田总又回身走过来小声说：“来我办公室一趟吧，北方伟业公司的策划案我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弄到了，给你看看，一定得超过他们啊。”
“好。”李成应了一声就跟了过去，田总就是厉害，对方昨天才交的案子，他今天就弄过来了，的确是业内的高手，玩阳的、玩阴的谁也弄不过他。
手机的另一边，傅雨薇听了半天一直没有回音，只好生气地挂了电话。她心底里刚刚有的原谅李成的感觉，瞬时间烟消云散了。
看完了北伟那边的策划书，李成觉得自己心里更有底儿了，除了设计得富丽堂皇，内容上几乎毫无新意可言。不知道老赵那个自降信心的风是从哪儿吹出来的，就这么个绣花枕头的案子，也能算是有创意？那估计老母鸡下个软皮蛋，也是颇具开创性的大事件了。
田总把老板椅靠得几乎要仰过去，双眼瞅着天花板说：“机会就在眼前，下面就看你们策划部的了。别人我信不过，对你我还是绝对有信心的。新来的那个美编配给你，专门攻这个案子，三天内了结，不能再拖了。”
从老总的办公室出来，李成才想起来和老婆的电话还没说完呢，拿出手机来看了看，对方早就挂了。按下发送键回拨过去，电话接通的声音持续了两秒就被挂断。他又拨，没持续一秒就挂了，再拨，对方手机关机了。
看看午饭的时间也快到了，一起吃个午饭也许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于是，李成发了几条长长的短信，十分煽情、极尽“发洋贱”之能事，希望可以挽狂澜于即倒。
缠绵的字句，伴随着两毛一条的短信费发出去，犹如石沉大海。
实在逼急了，李成又发了一条比较震撼的：老婆是挂面汤，温暖而平淡；二奶是汉堡包，吃多了腻人；小蜜是涮羊肉，吃的就是膻味；小姐是麻辣烫，只要你叫上名的菜就有的卖。老婆，你不是逼我吃麻辣烫吧！
李成和傅雨薇的爱情之旅，和大多数深陷其中的男女一样，都是从下饭馆子开始的。
李成身高一米八五，高大威武，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各类比赛的宠儿。离校的那天，同一个宿舍楼的好多女生，躲在寝室里以泪洗面，高呼他的名字。
虽然后来胖了点，但潇洒的雏形还在。没想到的是，谈过好多次恋爱，他都被别人给踹了，直到遇见傅雨薇，才算找到了臭味相投的。
见面那天是约在肯德基，李成开诚布公地说：别人都说干广告的花，广告界是个大染缸，跳进去的是白条鸡，出来的都是百分之百乌鸡。
傅雨薇眨着那双让男人崩溃、让女人惭愧的大眼睛，摇了摇头说：是乌鸡还是凤凰，还不是看个人，乌鸡最终也变不了凤凰吧。
吃完饭，李成像每次相对象一样，客气地说了句：还去哪儿玩不？
以往，每个见面的女孩子都害羞地摇摇头说：不了，太晚了。只有傅雨薇那天说的是：好啊，去哪儿玩？
从城市最南边打车到最北边，两人找了一家心仪的咖啡馆坐到大半夜。出来的时候，李成第一次勇敢地把手臂缠在傅雨薇肩膀上，一切就这么开始了。
傅雨薇后来总结说，对于他们来说，爱情是从“吃”开始的。
在那之后，两人除了吃以外，大部分时间都在争吵。比如，傅雨薇给李成买了件衬衣，李成非得把钱给她。李成觉得是不能占人家女孩子便宜，那件名牌衬衫好几百呢。搞得傅雨薇后来眼泪吧嗒的，这是谈恋爱还是代客购物呢？
两个人恋爱的时间不长，傅雨薇说分手就说了好几次，以至于后来李成总结，两人不能一起去体育馆看演唱会，看一次傅雨薇伤感一次，提分手一次。女人如此多愁善感，李成也觉得是自然现象，也就没太在意。第一次是他在半夜里分手以后，挨家去敲鲜花市场的店铺，一大早七点不到，就捧着一大束鲜花，在老傅家楼下高喊：傅雨薇我爱你！第二次是他在一家店订了一个音乐盒，让店里的小女孩拿到傅雨薇公司去，在走廊里就喊：哪位是傅雨薇，你老公说简谱还有七个音节呢，让你再给他五次机会……
没有那么多机会了，接下来那次傅雨薇提分手，赶上老傅住院了，医院血库临时没有型号匹配的血型。所有人都去验血了，最后居然只有李成的能对上。医生说：小伙子，如果只有你一个，抽的血可能比较多，你愿意吗？李成当时也没多想，只是说：抽吧，只要还够我有劲去追一个人。
傅雨薇后来说：你就是和我爸有缘，你去娶他吧。话虽然是这么说，她心底里的防线却是彻底崩溃了，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了这个有点帅得危险、计较得厉害的大男孩。喜欢归喜欢，李成是搞策划的，鬼点子有的是，刺激和浪漫的事都会弄，就是议论起什么从不松口，也不懂得让着她、哄哄她。于是，没多大的事，两人就吵个没完。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们闪电般订婚、领证、结婚的神奇速度。
其实，傅雨薇不知道，认识半年就结婚了，这期间好多次她谈了分手，岌岌可危之际，总是老傅出马力挽狂澜。作为未来老丈人，私下单独约未来女婿出来吃了好几回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总是和李成说：女孩子嘛，就是希望整点浪漫的事哄一哄。李成对浪漫的事不愁，他后来才懂得重点是如何哄一哄，而且这一哄就要一辈子。
李成其实是觉得，傅雨薇加上她全家人，都对自己太好了，好像长这么大又找到一拨亲人似的。除了傅雨薇喜欢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其他一切都简直太美好了。
傅雨薇觉得，李成人帅、老实，还懂得玩点小惊喜、小浪漫什么的，的确比以往自己找的对象都高了很多层次。他除了不懂得哄人以外，别的毛病几乎挑不出来。
两人没想过，就这两个“除了”，几乎毁了他们都认为应该美好的婚后生活。
还有，两人也没想到，连婚前最开心的“吃”，也成了他们交战的新领域。
下午4点多钟，李成才接到傅雨薇回复的短信：是吗，中午麻辣烫吃得怎么样，烫着舌头了吧。
当时李成已经把策划书的文字草案弄出来了，肚子还咕咕直叫呢，看到这条短信却好像比吃了几笼包子还兴奋。时间是抚平感情创伤的良药，估计老婆逛了一下午气也消了。他把草稿交给老赵审核，告诉他有个新美编会专门来做文案平面设计，自己先告辞了，要去抚慰新娘。
老赵知道田总吩咐过，李成属于刚刚出离处男期，尽量给予足够的方便，别到时候渠满自溢反而耽误了工作。于是，也就挥挥手示意李成快去吧，末了老赵还喊了一句：要是被罚跪搓衣板问我啊，有绝招。
好不容易一对新人终于又碰头了，这蜜月第一天才开始有点蜜的滋味。
由于不是假日，街头的人不多，但是闲逛的男女也不少。傅雨薇一直把胸脯挺得老高，眼神也不斜视。李成的目光则是散射的，这样不用特意去盯着看，路过的美女也尽收眼底。不过今天，李成收敛了许多，基本把散射的目光尽可能聚拢在老婆身上。
二人都有种怪怪的优越感，好像身边的小恋人都是被他们甩在身后的运动员，而且是至少甩出去好几圈的。双目相对，李成和傅雨薇会意的眼神似乎在说：这些年轻人啊，在爱情长跑的运动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跑到终点。
路过一家电影院，正好赶上情侣特价，还有抽奖。两人欢天喜地相拥而入，在黑黢黑黢的影院里，挑了最后一排角落的包厢。片子演到一半，他们就根本顾不上影片到底演的是什么，黏得和一个人似的。
与以往的互动不同，这次主要是李成手口并用十分主动，傅雨薇只是把身子弱弱地靠了过去，没有一丝积极的回应。
片子快结束的时候，老爸来电话了，问他们说好回去吃饭怎么还不来。李成只好解释，工作忙晚了，马上就回去。这个时候，他的手还搭在傅雨薇最柔软的部位呢。影院里比较安静，手机里的话傅雨薇全听见了，立刻使劲打了李成手一下，把他推开。
没等他撂了电话，傅雨薇就说：“什么时候答应回你家吃饭了，咱们晚饭不是都在我家吃吗。去我家走路才几分钟，回你爸那儿打车得二十多分钟，车钱也赶上饭钱了。”
李成正在兴头上，没去撅老婆的面子，轻声说：“什么你家我家的，不都是咱家，你说去你家的咱家吃，还是去我家的咱家吃不一回事吗。”
傅雨薇推开他，整理着衣服说：“你乱不乱啊，这电影完了都快8点了，回你家太远了吧？”
李成就是不爱听这话，明明是硬找什么距离和时间的借口，不爱去就说不爱去，拽什么拽啊。李成拉起她就往电影院外面走：“老话说，新媳妇三天才回门呢，你这么心急干吗？丑媳妇也得见我爹，别磨叽了。”
傅雨薇正在摆弄脖子上的项链，被他这么一拉，手被链子划了一下，不由得叫了一声：“干什么，你弄疼我了你！”
这一声有点大，影院后面大半片座位的人都回头往这儿看。
李成领着傅雨薇红着脸从最里面的座位往外走，还得和津津有味看着电影的同排人说：“对不起，借过。”
紧靠走廊的一位大姐，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一个人正看在兴头上，嘴里嘟囔着：“年轻人，也不分个时间场合的。”
李成出去后，愤怒地扭过头送上句：“婶儿，就不劳烦您老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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