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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考试是一生未完结的诅咒
作者 : 罗素
  (九)考试是一生未完结的诅咒

  在这逆习惯而动的一张一驰之间,旧有的时间观念被破坏了——于是,时间的流逝变得渺茫而不可推定。短短三个月,却仿佛生命的船陷在了永恒的泥淖里,在日出与日落之间兜着圈子,一次又一次,不会停息……可转眼,又成了寒叶落下的那一瞬,短暂得无法感知……

  一学期就这样被忽悠过去了……我是说……

  期末考试到了(无表情句号)。

  面对着迫在眉睫的天灾人祸不可抗力因素,罗素显示出了前所未有的前瞻性和紧迫性。

  ——她从两个星期之前,就“准备要”开始“准备考试”了。

  电脑的屏幕正中,被贴上了“期末考倒计时XX天”的黄色便笺贴。

  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都要对着镜子拍拍自己的脸,大喝一声“嗨!罗素!今天要加油!”并且给镜子里的人影一招天马流星拳鼓舞士气。

  然后。

  她就站到电脑前面去——“开机,不开机,开机,不开机……”地挣扎,往往还伴随着在电脑面前打转兜圈的动作。时间的长短与士气的高低呈正比例函数关系,最长一次她甚至足足支撑了一分零二十六秒才放弃。

  接下来……唔,没有接下来了,“准备要”的阶段大概就到这里结束了。

  没错,我所说的就是“准备要”去“准备考试”,而不是“准备考试”本身。

  因为,无论怎样的挣扎,都将以失败告终——罗素最终会坐回椅子上,顺手取下那个“看上去”很有震慑作用的倒计时贴,摁开主机箱上的开关——所有的负隅顽抗就到此为止了。

  她继续欢快地沉浸到2D的世界中去,无忧无虑地结束一天,然后再爬上床之前感慨一声:“啊,今天又浪费了,明天一定要努力啊啊啊啊啊——”

  把倒计时贴上的“XX天”划掉,减掉一个数,重新写好,关灯,睡觉。

  如此往复。

  结果,直到第一科考试的前一天白天,她依然只是重复这些毫无意义的仪式……

  “我说,”下午去自习之前,我忍不住踢了她的椅子一脚,“明天就考试了哦,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唉?”

  她抬起头,不明就里地望着我。

  我把她的耳机拽下来,“明天,就考试了,你这样——不要紧吗?”

  “什么?!”她瞪圆了眼睛盯着我——我想,就算她发现自己忽然穿越了,或者我告诉她我是个外星人,也不会看到比这更夸张的惊讶了。

  “明天……就考试了……”

  我被迫重申了第三次。

  “啥?”她难以置信地向电脑屏幕旁边摸了摸——抓出那张黄色的便笺贴——上面已经划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了,然而,最下面,确乎是一个红色的“1”字。

  “啊——————————————”

  那一刻惨绝人寰的尖叫我一生也不会忘记。

  虽然我不知道“康德对罗素施行虐待”的传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这个一声嘶鸣绝对有利于这个传言的证实与传播。

  ——继而……

  罗素“咚”地一声坐回椅子上,“嘛,反正都这个时候了,赶也来不及,我先把这局打完好了。”

  “喂!你!@#$%……”

  我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没窒息毙命,赶紧的转身出门眼不见为净。

  

  下自习回来的时候,罗素的电脑终于不亮了——确切地说,整个房间都不亮了,她人也不见了。

  六块地砖的“罗素领域”内,铺满了各种各样的复习资料,和尚未处理的各种堆叠整齐不整齐的生活垃圾混杂在一起,一片凶猛的深白色。

  “罗素?”

  我凑上前去仔细观察,终于在一片垃圾与复习资料的海洋里找到了被埋没的罗素同学——她拿着个手电筒,手忙脚乱手舞足蹈手脚并用地混战在纸山纸海中,饶是寒冬时节,依然闹了个汗流浃背——看到我回来了,她的脸“呼啦”地往下一垮,软软地虚弱地来了一声:“康德~~~”

  尾音飘渺,还带抖。

  我囧了一囧,“你这是在做什么呢?——怎么不开灯?”

  “我把闸拉了。”

  “啊?”我说怎么进门摁那么多次开关灯就是不亮,“好好的你拉闸干嘛?”

  “不拉闸的话……我就会忍不住去开电脑呜呜呜……”

  得,她还委屈上了。

  “我说……”我深刻地感觉莫名的挫败感,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回答,只得顺手拿起其中一份资料凑近光源一看,却发现不对,“……内啥,这是后天考的内容。”

  “哎?”

  “这个资料,又是谁给你的?”我又拿起另外两张,“这个是最后一科的,就没明天什么事。”

  “啥?——哦……那个……”

  “你啊,平时不烧香,临来连个佛脚都找不着,硬抱到佛屁股上……”

  “泥~~~”她龇牙做无辜状扭动。

  “泥个什么泥——你怎么就不知道打电话问我一下?”

  “我看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而且你是学习委员啊,要争第一的人,打扰你多不好……”

  “你个猪!”我把地上的资料收集起来,就没见几张是和明天有关系的。“你这些东西到底哪里来的?你该不会把整个学期拿了的资料都翻出来堆在一起看吧——我说你那本书根本就是下个学期才开始上好吧?你现在看它做什么啊?”

  “嘛,我稍微打电话问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书,“说是考这个啊……”

  “你问谁啊?”

  “苏拉底,白拉图……”——几个熟悉的名,正是隔壁班几个平时和她一起逃课打游戏的家伙。

  我扶额,“这些人……自己都未必拎得清——你要怕烦到我,就去问马柯思啊——反正他总是很有空。”

  马柯思,伟大的班长大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秀典型。

  “不要,我讨厌他。”

  “小姐,你现在是挣扎在及格线上,居然还有时间去理会‘讨厌不讨厌’的问题真是……”

  “士可挂,不可辱!”她脖子一横,大义凛然。

  我投降,“那胡塞尔呢?”

  胡塞尔,团支书,虽然体质比较柔弱,但无论哪一科的小测都是前五的常客。

  “我现在只是六成死冒点烟,问了他就直接下了十三层地狱死焦了——那家伙绝对恨不得别人都考零分好衬托他的伟大智慧,眼看考试了他能……”

  “OKOK,”我举手打断她,从书包里把笔记掏出来,“这里是笔记,你课本呢?”

  “不知道摆到哪里去了——刚刚好久了,只找到这一本。”——她说的“这一本”就是那个提前发放的下学期课本。

  我无力地抽出课本摊在我自己的桌子上:“你去把灯开开先,今天晚上你就坐这边,把我划红线的地方背起来……”

  “啊?不好吧,你还要看呢……”她往后缩了一缩,“那个我去复印一下就好,等我一下就……”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得了别抽抽了,不怕告诉你,这些东西我都背了最少五次了再看都吐了——你看着吧,我去洗白——先把闸拉上,灯开了……”

  “小康康你最好了!!”罗素没等我划说完就从桌子底下窜出来——几乎在椅子上绊倒——扑到我身上,搂着我的脖子,“MUA”“MUA”两声,给我左右脸颊各狠狠地来了一下,“我爱死你了呜呜呜……”

  一瞬间我从头凝固到脚,连背上的寒毛都“唰唰唰”地乍得笔直——我素来不习惯和人太过亲密,在罗素之前几乎连别人的手都没牵过——愣了三秒,硬推开她,“……那那那那个啥,别闹了,赶快复习,我去洗白。”

  “嗯嗯!——啊,对了。”

  “什么?”

  “我能把整个……就是你划的这些,告诉拉底他们吗……”

  哭笑不得,“眼看自己就在悬崖边上来,还想着共产共妻……算,随便你。”

  我提着桶出去了——

  忘了浴液。

  后来忘了浴巾。

  再后来忘了拖鞋。

  结果,总算体会了一回折返三次的滋味。

  

  

  第二天的早晨睁开眼,闻见空气里那种名叫“考前火药味”的气味更浓重了。

  这种味道在最近一个星期里,始终弥漫在校园里,直接导致空气质量直线下降,严重降低人民的生活质量。几乎所有的人的行为都多少受到了“考前火药味”的干扰,或兴奋过度夜不能寐,或紧张非常食不甘味。只有罗素等极少数人,由于嗅觉缺乏、神经粗大、反射弧过长等生理缺陷,因祸得福,幸免于难。

  然而今天,这味道升级到连罗素的行为都受其影响,开始反常了:她,居然破例,在去教学楼的路上,使用“复习资料”,代替了固有的“NDS”。

  “我说,”她还是和往常一样,黏在我胳膊上,兴致勃勃地快速翻阅着那叠资料。“你现在看这个能记得进去?来得及吗?看了跟没看不都一样……”

  “这你就不懂了,”纵然现在这行为几乎等于大便憋到肛门口了才找厕所,罗素却还是保持了固有的冷静与翩翩风度,“所谓临阵磨枪,不利也光。”

  ——好吧,虽然DNA组合方式有99%是相同的,人和人之间却到底还是会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来到教室,推开门,“考前火药味”扑面而来。

  这里,照例是被“考前火药”污染得最严重的地方:争分夺秒与资料抵死缠绵者有之,目光呆滞神态游离不知所措者有之,一路喝水一路抖腿还一路小声重复“我其实一点不紧张”自欺欺人者有之。

  而其中最热闹的,莫过于教室前端靠黑板的那个角落。倪采、马柯思和胡塞尔都集中在那边,外圈围了一层高高矮矮胖瘦不等的路人甲乙丙丁戊。

  我尽力把脑袋别到一边,妄图让他们忽略我的存在——未遂。书包刚放下,就被马柯思同学召唤了过去。身为一个学习委员兼普通学生,我还是很尽责且有表率作用的——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不但课缺得不是那么太多,成绩也不是那么太坏,这样的优等生集体做作大会,难免要把我计算在内的。

  我拽了拽罗素,却想起她素与马柯思胡塞尔倪采都不睦,加上她现在正埋首于课本之间,厮杀于材料之中,一时半会大概挪不了窝,就放她在座位上看包,自己走过去了。

  “哎呀,班长,”我把自己的面部肌肉向上提起三十度,做“忧虑而不得不强颜欢笑”状,走过去,“怎么办啊,我都没怎么复习,书只看了一半,这下死定了。”不用看他们的表情,不用研究他们的嘴形,纵然我一点也不知道刚刚的话题,我依然明白怎样在最短的时间内加入他们的谈话圈。

  果然,倪采和胡塞尔双双转过头来,同做“紧张而为了礼貌不得不勉强微笑”状:

  “你还看了一半呢,我只看了三分之一啊!”

  “哎呀,你们好歹是看了书——我连资料都还没看完好不好!”

  瞧这嘴脸假的,只看了三分之一的人至于在这里高谈阔论么?最起码也拿张资料不看也当个道具啊!——我看了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好吧,我也很假。

  说起来,大概是为了让对手放松警惕吧——这确乎是一个惯例了:在考试之前,就算相关内容已经熟悉到倒背如流正着背也如流多看一眼就要吐出来的地步,也还是要对外宣称“我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过”,“最近都在玩现在死定了”,“这次不知能不能及格”之类,仿佛在考试之前把书看完了竟是一种屈辱。

  “哎呀,”马柯思皮笑肉不笑的技能显然和旁边那些“气轻”的家伙们不同,这种“华丽的假笑”看起来竟像真的一样。[1]如果不是嘴角的角度有少许偏差,我几乎也要以为它是真的了,“康德你就算完全不看也没问题的啦!”

  嗯,这也是考前的常态之一:捧杀,通过“恭维”瓦解对手的防备心态的技能。——可惜得很,我也是优等生做惯了的,成绩拿A未必敢打保票,考前装B却早已轻车熟路:“怎么可能——我有两次的作业都没有满分啊,这次的第一肯定是班长你了。”

  “哪里,倪采她可是……”班长迅速转移了战火。

  “哎呀那个书记他才……”倪采也马上扔开了烫手的山芋。

  “……”

  “……”

  这一席话说得,那是虚情共伪意一色,明刀与暗箭齐飞,加上夹杂其间的路人们的附和和马屁,真可谓满座衣冠皆谈笑,竟无一句是真心。[2]

  

  考前五分钟,场子终于散了,我身心俱疲地走回罗素身边。最近时常与罗素这样一条肠子通到底的孩子呆在一起,“优等生技能”方面的磨练似乎有所不足。

  长久以来,我一直迷惑,这样的考前聚集到底有什么意义——参与其间的人,大多明白隐藏的规则,大概没有哪句话,说了不是等于白说的。

  直到今天,我到底发现了它的一点意义:首先,自己不想复习了,便不许别人利用这段时间抱个佛脚;其次,无论怎样,嘈杂到底是可以扰乱人心的。

  “你怎……看完了?”

  走近了才发现,罗素已经把资料们放在一边,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起人头来了。

  “嗯,都看过一次了。”罗素保持了一贯的从容,“基本上,大概。”

  “不用再看一次了?”

  我刚从一群“虽然一个月前就开始每天扎实准备,却依然在考前惶惶不可终日,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积极向外宣扬‘自己从不读书’”的人中脱离出来,转头就看到这个“考前十二个小时还不知道考的是哪科范围在哪里”的家伙在镇定地画卡通小人,其心灵落差真不是一句话所能形容的。

  “嗯,现在再看只会让记忆混乱而已。”

  她把小人的头发擦去一点,仔细地描绘高光的部分。

  “你……有把握会过?”

  “当然没有啊!——但是,今读亦挂,不再读亦挂,等挂,不读可乎?”[3]

  GOOD,够气魄,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刚说‘临阵磨枪’的可是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人要懂得因势利导,随机应变,与时俱进。——啊啦,对了~尿尿去~尿尿去~”她欢快地跑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听到考试预备钟敲响的声音。

  

  大学的考试场景,在国境范围内,大抵都是一样:复习全面的,全神贯注奋笔疾书;准备全面的,在监考松散的时候奋笔疾抄;设备全面,左顾右盼全身上下不断震动;放弃全面的……在考卷周围画卡通小人(揍)。

  如果监考再严格一点,就会出现百无聊赖的人,技术含量不足被抓住的人,以及歇斯底里哭泣的人——可今天的监考实在松散得可以,于是什么热闹都没见着,就这么匆匆结束了。

  出考场,依惯例聚在一起对答案,把所有视线里的人都当成马,狠狠地拍一圈屁股。退出来,找到罗素:她已经拿出NDS玩上了,全然不见和“考试”抵死缠绵之后应有的紧张余韵。

  “考得不错?”——如果是马柯思或倪采或胡塞尔露出这样的神情,我大概就可以确定这一次班级第一名的归属了。

  “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成绩取决于阅卷。”

  ……好吧,面前的人,毕竟……是罗素。

  

  [1] “气轻”、“果敢”、“华丽”,NDS游戏应援团的等级。

  [2]句型见“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滕王阁序》,初唐,王勃),及“满座衣冠犹胜雪,更无一人是知音”(仙四,夙瑶的台词)

  [3]句型见“今亡亦死,举大义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涉世家》,西汉,司马迁)

  
燕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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