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事故二:比流氓更流氓的反流氓
第二天我就惊骇了。
这种荡漾的生活,与我这普通的地球人类那贫弱的世界观还真是无法顺利对接。
从早上到教室坐下来开始,我的日子就开始了蓬勃的扭曲。
倪采带着人乐颠颠地跑过来验收成果,看到罗素以“亲密”的姿态出现在我身边,一张脸顿时垮塌成了水沟里泡烂的牛皮鞋,“这算是怎么回事?”
晴天霹雳。高分贝,大频率,尖锐型,余音绕梁,五分钟不绝于耳。
“你到是说啊?!这是怎么回事?!”
倪采俩眼睛对一块去了。
截至到目前,我还是没有见过另外一个人,能在不开Photoshop的前提下,把五官做出那么大幅度的挪移。
“说啊!”
她拍桌了。
众目睽睽之下啊……
我想说点什么,然而又一想,上个星期我还蹭了人家一顿饭,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这会儿实在不好出声而且……
耿直地说,俺就有那心,也没那胆;有那胆,也没那能力……
于是我胳膊肘拐过去捅了捅罗素,“喂,人问咱话呢,我说你别戳那个黑盒子啦!”
罗素跟没事人似的,低头奋斗在NDSL游戏中,完全无视倪采的尖叫和我的左右为难。
这会被我戳得没法子了,把耳机摘下来,抬起半只眼瞥了一倪采一眼,“怎么回事?就这么回事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眼看到的是什么景象,就是怎么回事了。”
“你……”倪采扬起手来,又要拍桌。
“哎呀,小采采,多大人了,一发脾气就拍桌子,既不利于保护公物,也不利于班级文明,还不利于个人健康。”罗素放下NDS,小心翼翼地捧起倪采的手,“你看,红了吧……”
倪采把手一抽,“你……”脸上一片绯红,多半是气的,“这……这事没完……”
“我知道没完,”罗素重新拿起NDS,“咱俩的事,怎么能就这么完了呢——说起来,你不是要找人套我麻袋吗?这都过去五年半了,怎么连根麻绳都没见着……哎我说,小采采你别走啊……”
那语气,那架势,如果现有把折扇,罗素多半会用它,把倪采的下巴颌子挑起来。
“就这么……解决了?”
我看着倪采隔着五排座位躁动的身影,目瞪口呆。
“哪能呢,”罗素又开始欢腾地戳着她的小黑NDS,“倪采大人可是发过话了,这事儿啊,没完!不过……”她抬起头,以迅雷不及下载速度之势对我眨巴了一下眼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面对流氓,我从来都比他们更流氓。”
那死大死大的眼睛这么一闪,让我从头发尖直接激灵到了脚趾甲。整个忘记了阐述“倪采不是个流氓”的事实,更别说去仔细体味这个话的意思。
不久之后,我就为我的浅薄和疏忽付出了惨重代价。
事实证明,“面对流氓,我从来都比他们更流氓”这句话,绝不是一时头疼脑热精血上涌的豪迈之辞,而是……罗素的日常行为准则。
那是我在这个城市的第一次出街。
由于我是外地人,对本地的路面不熟。
又因为和倪采集团之间产生了无法弥补的裂痕,导致在公众场合受到了人民群众的集体敌视。即便我愿意支付导游费,也没有人敢为五斗米折腰来和倪采们过不去。无奈之下,只得死活把罗素从电脑旁边搬出来,陪我逛街。
这里就暂且不提罗素同学怎样擅长迷路,怎样热衷走失,怎样在公共场合充分地、彻底地、多角度地展现自己的无厘头与无常识。姑且集中笔力,来谈一谈罗素同学耍流氓的问题。
那是夕阳西下时分。
在城市森林里一边遗失自我一边艰难跋涉,好歹是买到了一点东西,拎着爬上公车,踏上了归途。
公车上普通挤,我们找好了个地方,站定。
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罗素的目光,停留在左手边三点钟方向上——而且,面露揾色。
这一个月与罗素朝夕相处的经验告诉我,面对人类,罗素同学绝大多数时候,都显示出积极向上欣欣向荣的精神面貌,即便面对倪采同学当面寻衅滋事的质问,也依然保持着嘴角边十五度以上的上扬。
然而,今天,她居然……皱起了眉,进而……咬紧了牙,臼齿磨得嘎吱嘎吱响。
这是……怎么回事?
顺着她的视线搜过去——是一个青年。
穿着白衬衫、黑西裤,金边眼镜,外套搭在手上,另一只手上勾着公文包,抓着扶手,正是一个最普通的中国上班族。
这种人,搁平日里,罗素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今天怎么……
我眯起眼,仔细又看了那人两眼——相貌上,算是中等偏上,虽然比较清俊,却也没到让人一见钟情的地步……何况,罗素成天扎堆的那一坨男人里,素质高的也不在少数,不太可能就这么随地发情吧……
啊,莫不是眼镜控[1]爆发?
或者说是制服魂[2]升华?
我还没琢磨出一个所以然来,罗素已经把NDS往包里一塞,一拎裙子,在人堆里三晃两荡,过去了。
“喂,罗……”
下一秒,过度震撼的事实让我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到罗素放下了裙摆,理好了围巾,露出了可以直接参加晚宴,高贵而迷人的笑容——然后,她树起一根手指,溜上了青年挂着西装外套的那支手臂。
“哟,这位小哥,很帅啊。”
热情奔放很挑逗。
随着那位先生脸上升腾起来的红晕,我听到了自己脑内那嘎吱作响的CPU超频声。
回过神来第一时间转回头去努力地维持自己面部表情平稳,竭力出“这个人真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样子,淡定地望着窗外……然而又左右一看,发现整车人的视线全都齐刷刷地集中在罗素脸上,连司机先生都回了好几次头,我这么装B反而显得鹤立鸡群欲盖弥彰,连忙又随大流扭回去。
那位制服仁兄,显然无法承受这样突如其来的猛烈求爱攻势,脸红得像泼了朱砂,把包往胸前一抱,在人与人的缝隙中奋力推挤,妄图杀出一条逃窜之路。
罗素黏在他身后锲而不舍:
“不要害羞嘛小哥~”
“我请你吃饭啊!”
“要不晚上一起去喝一杯?”
“……”
“……”
于是公交车厢展开了这样一幅画卷:
一位长发过腰、裙摆翩飞的貌似淑女,正做败家恶少状,满车追着一个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貌似有为青年……
大概是这个景象太过邪骸(乱用词好孩子不要学),以至于直到那可怜的青年鼠窜下车为止,整个车厢里都鸦雀无声,连个起哄的人都没有。
车过了一站。
又过了一站。
再过了一站。
车上终于隐隐约约地起了声响,进而嚓切,进而嘈杂,进而……
“哎呀,现在的女孩子,真不像话。”
“可不是嘛,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
“不是……那可是个男人。”
“哦……良家妇男。”
“好像不是这么说吧?”
“总之不像话!不知道爹妈都怎么教的……”
“……”
“……”
风声车声私语声,声声入耳;大事小事八卦事,事事得见。
我尽全力注视窗外,行道树迎面扑来又一掠而去,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没人知道你跟她熟”、“没人知道你跟她熟”……却总挡不住脸颊边一阵阵火辣辣的热。
偷眼看罗素:她站在车后门旁边,靠着横杆,小游戏打着,小口香糖嚼着,小脑袋晃悠着,小节拍踩着,整个儿怡然自得——对于自己正处于流言风暴正中心这事儿,她竟浑然不觉!
或者……已经泰然自若了……
我自问没有那样的定力,连忙垂下了头,深呼吸,再呼吸,唯恐别人看到我脸上猴腚似的火红。
好容易挨到站,下了车。
等车开得连影都看不见了,我才敢凑到她旁边,“喂,刚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刚刚?”她一脸莫名,“我怎么了?”
“你……你在车上……”
她仍然莫名。
“就是……和那个人……”
依旧莫名。
“就是……调戏男人啊!”——妈妈对不起!我说了!我就说这么一次!我再不会了!
“哦,那个啊……因为喜欢啊。”她风轻云淡。
“不……是吧……”我瞠目结舌。
“有什么不可以吗?”她一耸肩,掏出NDS径直往前走。
我内心的封建思想前所未有地热烈大喷发——一怒之下竟踩住了她的裙摆,“罗素!这个事情你得给我说明白!”
她扭回头,以一种极富幽默感地目光看了看自己目前的处境,又看了看我的脸,“那,康德,你看到他的手吗?”
“手?”
“嗯,他的手——左手扶着扶手还拎着包,右手上搭着一件外套。”
我偏头想了想,好像有印象,点点头。
“可是,为什么他要用扶把手的那只手拎包——把包拎在拿外套的那只手上,不是比较轻松吗?”
“……那个,”我不明就里,“不知道,个人习惯?罗素你喜欢有奇怪癖好的人?”
罗素的嘴角微微一抽,“你注意到,他的姿势了吗?”
我摇头。
“他的站位?”
我摇头。
罗素叹了口气,“那你注意到,他面前,贴得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小姑娘了吗?”
“我注意人家小姑娘干嘛——我说罗素,你不会就这么醋上了吧?……啊,等等……”
奇怪的姿势,手臂上有遮蔽视线作用的外套,和年轻女性站得很近。“不会,他是……”
“嗯,”罗素微微一点头,“我说过的,面对流氓,我从来比他更流氓——他敢在公共场合猥亵女孩子,我就要让他记住,在公众场合,被人猥亵,是什么感觉。”
罗素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晚上吃煎蛋”,末了加一句:“当然,也是因为他比较帅啦。”
我轰然倒地。
“啊,对了,”她刚走两步,想起什么似的转回身,举起一支手指,很严肃地交待,“这事是个技术活,看时看地看人员的——我也是看他是个生手,才敢这么托大——非熟练工千万不要轻易尝试。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而被人吃干抹净哦。”
#$%^&……
这位大姐!
您把我当什么人了?!
就算您拿把刀架我脖子上,我……我……我也不敢啊!
罗素继续向前走去,裙摆飞扬雄赳赳气昂昂。身为当事人,她一转身就记忆清空,仿佛方才一切骇人听闻的现象,都不过是天边的浮云。
而我这旁观者却跟在后头,吓得屁滚尿流羞得面红耳赤,宛若身临其境如芒在背至今心有余悸。
走了一会儿,总有点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似的,越想越气闷,越想越失衡,越想越瘪约——而她脚边那一痕白裙却似半条尾巴,还偏在我面前晃来荡去,怎么看都是洋洋得意——“罗素!”
我一跺脚,又叫住她。
“嗯?”她停下来,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又怎么了?”
“你……”
我张了嘴,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这事,论理,罗素没错。
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看着难受,觉得别扭。
“怎么?”罗素大概觉得我如鲠在喉的状态很有趣,索性放下了手上的游戏,偏头,兴致勃勃地望着我,“想说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这样……这样……怎么对得起……”我脑子里早已是一片糨糊,嘴皮子自然利落不能,像失足落水并不善游泳的人,随手抓了一根稻草就当浮木,“对得起你的裙子啊!”
“啊?”轮到罗素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了,“这和裙子有什么关系?”
“对,裙子,”我终于想到了,是哪里不对,“我说,你怎么能穿着这么一条啊——淑女裙,去做那种啊——对……是吧,男人,上下其手的事情呢?”
她今天是下半身是条窄幅直筒素底绘墨竹的裙子,单看裙子本身,那真是清雅得几乎脱俗。
可裙子主人居然……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流言,却还总在我脑海里缭绕。[3]
——我想,我找到了我愤懑的理由:我是个传统的人,对这“男人日益妖娆,女人趋于阳刚”的现状,已有长久的不满。
当初,罗素那长裙翩然的身姿,是怎样在第一眼就震慑了我,让我对于一个“新时代的淑女”有所期待——然而,现在,她竟就在我面前,硬生生地把“淑女”两个字捏碎了给我看——这让我情何以堪!
“这个啊……”罗素愣了一下,继而,漾开了一个,布满整个脸,动用每一块肌肉和皮肤的大型笑容,“就是因为穿着裙子——而且是这条裙子,才一定要做这种事。”
“啊?……为……什么……”
“‘竹’乃花中四君子之一,”她敛了笑容,一本正经,“‘裙’字,从‘衣’从‘君’,君子之衣也[4]—何谓君子?‘君子喻于义’[5]。我今天若是袖手旁观,见义不为,才真对不起这身裙子呢。”
只一句话就绕得我张口结舌,单听到脑袋里有些古代的辞章在“嗡嗡”回响。
待我回过神来,已经和她隔了七八步远。
只见她不紧不慢地在走在前面,低着头,大概仍在玩掌机,一步,一停,一摇摆。
素裙在她的脚边摇曳。
那裙上的墨竹,古朴苍劲,仿若罗素那狭窄、却笔直的脊梁。
[1]对戴眼镜的2D角色有偏执的心理疾病(?)
[2]为制服系人物燃烧的萌魂。
[3]鲁迅先生对不起……
[4]格式效仿《说文》,其实是杜撰,好孩子不要学。《说文》里面“裙”的正规解释是这样的,巾部:帬(通“裙”),下裳也。从巾君声。
[5]出《论语·里仁》,全句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