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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事故一:一只罗严塔尔猫(1)
作者 : 罗素
  (四)事故一:一只罗严塔尔猫

  倪采获悉我的决定,很高兴。

  她用请客吃饭——这种最原始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庆祝方式——来表达对我的热忱欢迎。

  饭菜是丰盛的。

  胃口却是贫乏的。

  因为,席间我听到的对话,在“出生以来我所听到的最无聊最无趣最低弱的对话排行榜”上,绝对可以排到前三名:

  一班的某女A和二班的某男B好上了,但是B是三班的某女C的前男友,A和C掐了个热火朝天。(以下省略窃笑若干和五千字细节描述)。

  我们班的某人F的家世情况——这位同学不幸身家比较丰厚,于是不但祖宗十八代惨遭挖掘,连他家的狗未能幸免,究竟是在苏格兰出生还是在德国训练落没落户口打的什么针都被拿来仔细地探讨了一番。

  某人已经开始准备考研了。

  某人和助教勾搭上了。

  某人是同性恋。

  某人准备出国英文读得昏天暗地。

  某人沉迷游戏废寝忘食不思进取。

  某人买了GUCCI手袋。

  某人的大衣是Burberry,而且真品。

  某人的内衣是蕾丝的。

  某人穿了小熊内裤……

  ——我真怀疑她们是不是在每个房间里,都全方位多角度地装上了监视及窃听装置,竟然能够如此纤毫入微地观察他人的生活。

  当然,谈得最多的,还是——如何尽可能多尽可能猛烈地折腾罗素。

  福尔摩斯先生说:“如果你对一千个案件的细节都了如指掌,却解不开第一千零一个案件,那才是怪事哩。”

  就这些女人脑子里的存货看来,一千这个基数显然大了,太大了。

  ——把水罐里的开水倒掉,不付电费,霸占风扇,睡觉的时候打呼噜……

  只要看过十部青春肥皂偶像剧、不,五部就够了……

  “还有,往她的鞋子里放图钉啊,哈哈哈……”

  就算嘴里还有食物我也无法保持沉默了。

  “我说,”我嘴里还塞着三块肉,音发得非常勉强,“挤兑人也有点创意吧?——这些连主流媒体都已经弃之不用的伎俩……”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我发现整整五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像狼盯着兔子。

  蛇盯着青蛙。

  狮子盯着水牛。

  地球人盯着ET。(?)

  “呵呵,”我宛然一笑,“这些……嗯,连主流媒体都已经弃之不用的伎俩,在现实生活中,会得到怎样的运用呢?我们拭目以待。”

  语气官方,态度堂皇。

  倪采形喜于色:“那就看你的了。”

  ——那就,看我的了。

  

  回房间的路上,下起了细雨。

  秋雨萧瑟。

  劈里啪啦地,挠在我帆布的外套上,高高低低的响声,宛若大大小小的讥讽声。

  就像一切情节松散桥段老旧的电视剧一样,昔年的记忆在这个时候,欢快地蹦跳出来,在我的思维回路里开起了Party:

  为了得第一,把错误解题方法和答案告诉同学的那谁。

  抢个男人打得头破血流的那谁和那谁。

  在背后说人坏话却连音量都不懂要控制一下的那谁。

  热衷小报告的那谁。

  妄图上重点中学而分数不够,悍然发动老爹轰杀同学档案的那谁。

  在别人书包里放石头的那谁谁。

  ——说起来我一脑袋里都什么乱七八糟记忆啊?!

  当年,我曾以为这不过是“天真的残忍”,等到身边的灵长类生物们渐渐受到教育,摆脱了兽性进入人类社会,事情就会好起来的……

  现在看来……

  嘛,算了,早点了解人生的残酷也不是什么坏事。

  还好现在教育体制改革了,要不上来就念《三字经》,被“人之初,性本善”那么一坑,小半辈子估计就这么进去了。

  “康德啊康德,”我在路边深深浅浅的水潭里,看到自己歪歪扭扭的脸,“你以为换个城市就能kiss这些乌七八糟的事goodbye(乱用句型好孩子不要学),安安心心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么?美的你吧!”

  

  狗血的人生,锻造了我强韧的神经。

  虽然这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气氛,多少侵扰了我的中枢系统。

  但,就在我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我已经下定决心,准备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造就一个,最起码在倪采眼里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不和谐宿舍”。

  “你在……干什么?”

  甚至还没等我仔细考虑实施方案——一推开门,就看到罗素瑟缩在墙根,对着角落里,神神道道地不知在念叨什么。

  一头黑漆漆的直毛,大氅似的披在后背上,最长的能扫到地,在这秋风肆虐阴雨连绵的夜晚,格外涔人。

  她听我问,一凛,往角落里缩了缩,没说话。

  “罗素?!你在干什么?!”

  我提高了音量,喝问。

  她“腾”地转过身,拦在墙面前,“你别过来,别过来……”状如护雏母鸡,双目炯炯有神。

  我这才发现,她身后,靠着墙的地方,似乎有个影子——没光,看不清是什么……

  在这里,我要致敬一下我自个儿丰富的想象力和无边无际的编造能力。

  那电光火石的瞬间,罗素在我心中的定位,已经从“别人口中不好相与的家伙”,上升到“带野男人回宿舍还窝藏不力的室友”,进而向“逃犯(?)”人的方向一路滑落下去……

  我“唰”地打开灯:“到底是什么?!”

  “我……这……”烟黄的灯光熏在她煞白的脸上,鬼魅般恍惚,“那个……”

  她背抵着墙,面对着我,咬着牙瞪着眼,妄图表现出“一女当关万夫莫开”的英伟——可惜,下半身那鹅黄窄幅小绢裙,一下就把气势全然扫空,连气氛都打了个五折,要做巾帼英雄“英勇就义视死如归”状或能勉强为之,想要“当关”还真……没有物质基础。

  我在哑然失笑和追查到底之间挣扎了一下,最终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宿舍的和谐(?)、学校的稳定,决定追查到底:

  “什么东西?!交出来!”

  竖起眉毛——我大喝一声。

  窗户上映出一片横眉怒目——想我从幼儿园中班开始就荣任高级班委,直到大学,从来没有离开过权力小团体的核心。积威日久,双眉一立,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没有什么。”

  罗素也沉下了脸,抿着嘴,没有表情,不说,也不动。

  呵,不容易啊。

  这就“威武不能屈”起来了?

  倪采的话在耳边一句句跳出来:

  “她最爱捣乱。”

  “女孩子,竟徒手去抓蟑螂老鼠!”

  “翻墙逃课,藏了一个社会人进学校……”

  ——愈发认定她藏私,心中不忿:才刚开学,就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了,[1]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你是交?是不交?”

  逼近,并且逼迫。

  “不交。”

  固执,并且固守。

  面面相觑。

  僵持不下。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雨势渐沉,一波一波地抽在罗素身后的玻璃上……

  忽然!

  一到白光闪过!

  接着是轰鸣的雷声——顶上的灯应声而灭!

  过道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跳闸!?偏偏在这种时候给我跳闸!

  说那时迟,那时快。

  罗素身后的黑影应声而动——

  我下意识地把身边的凳子握在手里,只听一声——

  “喵~~~”

  …………啊咧?

  喵?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罗素已经冲着墙蹲下去了。

  我蹑手蹑脚地黏过去,发现那她身后那东西,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型。

  小,很小,巴掌多大一点,绒毛,包在一块大围巾里——就是罗素开学的时候拿来包书的那条,打着抖。

  那可怜的小模样,顿时让人母性丛生。

  “罗亚塔尔要乖,要不然有巫婆把你扔出去的!”罗素疑似妄图对小家伙用恐吓的语气——未遂。

  我额角挂下来三道杠——这才大声了一回,就被划入巫婆阵营,“那个,这是……”

  耳膜君和听觉神经同志都耿直地告诉我,刚才那毛球发出了“喵”的一声。

  然而听到“罗严塔尔”这个称呼,还是让我对这位的物种表示怀疑:在我那贫乏的常识范围内,土猫这种普通的生物,搭配的应该是“阿咪”啊“喵喵”啊这样的名字,“罗严塔尔”这种高贵华丽不注水的名字,怎么得也得配个舶来品树袋熊什么的。

  “猫。”

  罗素干脆利落简洁明了。——得,还真恼了。

  “哦,是猫啊?”

  我讪讪的,也就这么一问。

  “你们家狗喵喵叫啊?”她横我一眼,要发作。

  我忙把双手支过头顶,顺手扯条毛巾挥两挥,“投降。”——要我为这么点大一猫闹别扭,我还真……拉不下这脸。

  罗素从怀里掏出一个装着白色液体的瓶子,转过身去,不知捣腾的什么。

  我蹑手蹑脚地凑上前去:是一只小猫,白底,身上黑黄的斑,不知是灰,还是毛色。毛稀稀疏疏的,没光泽,一身小白菜气质,细看的话,眼角边还有点脏。

  “你哪里抓来一只这么颓废的猫?”

  我忐忑,调侃着活跃气氛。

  “不是抓的,”她倒也不记恨,只跪在那猫前面忙活着,“捡的——下雨呢,从教学楼那边经过的时候,听到树丛里‘喵~喵’的。”

  “你就捡回来了?说不定猫妈妈就……”

  “不可能,”她很坚定地打断我,“我看过了,只有这一个,落单了,而且受伤了,才带回来的。”

  “受伤了?”

  “嗯,”她轻轻地把围巾撩开一小块,“这里。”

  那猫的下半身,准确地说,下体,不知被什么东西钻了个纵深的洞,大约是排泄不畅,或是伤口腐烂了,围巾包着还好,掀开了就一股怪味扑鼻而来,“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罗素把围巾重新给它盖上,皱了皱眉,“它这么点大,我也不敢给它洗。”说着拿了个棉签,沾了点碗里的乳白色液体送到那猫嘴边,“啊,罗严塔尔乖,张嘴——”

  “你这什么东西?”

  “棉签啊。”

  “不,我说那个白色的。”

  “牛奶。”

  回头一看,她桌上果然摆着一盒开了包的盒装奶:“你刚把牛奶揣怀里干嘛来的?”

  “嗯?我也不懂怎么养猫,”她把那棉签在小猫面前晃来晃去,大概想引逗小猫的食欲,却总不成功,“刚在网上发了帖子问人,他们说要拿牛奶喂,还说牛奶不能凉,又不能太烫,我就捂热了再喂给它——乖,罗严塔尔,来来吃饭饭。”

  她捏着嗓子,奶声奶气,活像幼儿园过家家时候的小妈妈。

  “罗严……塔尔?”

  “嗯,它的名字。”

  “怎么叫了这么个名字?”
燕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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