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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32·一双高跟鞋
作者 : 郑文钊
  32·一双高跟鞋

  

  

  说的是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在西藏开旅游车还不像现在这么规范,司机还要在运管局呀旅游局呀这样的单位登记挂号。虽然当时也有很规范的制度和很规范的人,只是我当时不太上规矩,说白了那时候我是个开黑车的。

  开黑车和开黑店是两码子事。

  开黑店那可是进店就下蒙汗药,端上来的全是人肉包子。

  开黑车不是那样,也就是买一辆车,什么手续也没有,没事就在布达拉宫前候着,逮着谁拉谁,虽说车上没有蒙汗药,但开起价来还是够狠的而且谈不上什么服务就更扯不上质量了。

  说实话,有的时候还真是很怀念那段开黑车的日子。你想呀,一个月赚多少没人管,也不用交税。关键是出了点什么事客人也找不到投诉的地方。找谁投呀,连车牌都是假的,你一两个外地来的,面对像我这样长相又很匪的人,你敢投吗。除非你做过手术,胆子让大夫给割了。

  记得带过这样的几位客人,现在想来那是我黑车生涯中做得最狠的一次。

  客人是我在布宫前兜上的,四个上海姑娘。她们要去阿里,谈好价钱也就上路了。

  带四个姑娘在车上那可是件幸福的事,而且还是上海人。

  那时候的上海人和现在好像不太一样,在我的印象中那时候在上海人的心中除巴黎连伦敦都是乡下。这几年我去过很多次上海也带过不少上海的客人,现在好多了,上海成了国际化的大都市,上海人也变得大度了更具包容性了。

  很多年前的上海姑娘确实要比其他城市来的人耀眼很多,冲锋衣冲锋裤小水壶双肩包加上太阳帽还有花哨的墨镜,走在大街上个个都像刘晓庆。(那时候的刘晓庆可是很多男人的梦中情人哟)。

  我带的这四位也不例外,看着就那么赏心悦目,一上车就香喷喷的,让人心旷神怡宠辱皆忘。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夏奈尔和兰蔻这样的东西能发出香味,以为只有上海姑娘身上才会有那样诱人的香气。我总是使劲地呼吸。尤其是她们其中的一位,是穿着裙子和高跟鞋来的。那腿美的,让我在换档时总是不由自主的要看一眼档位及档位以外的地方。

  高跟鞋明显要比那三件冲锋衣有气质,虽然我看不见墨镜后的那双眼睛,但从那高昂的头颅和高挑的眉毛就能猜出那是一双傲视群雄且沉鱼落雁的眼睛。带这样的美女,别说去阿里了,就是去阿富汗都行。

  然而也正是这双高跟鞋,在后来将事情给闹大了。

  以前我可是个惜言如金的人,绝对没有现在这么能侃。如今能侃那是被服务二字给逼出来。

  现在客人上车前我会为他们将车门打开,要是遇上的是老者或漂亮的姑娘我还会用手遮住车门的上沿以免碰着他们尊贵的脑袋,就差带一双白手套和一顶大檐帽了,将自己搞得就像为黛西小姐开车中的那位老大爷。客人上车后我不仅要作自我介绍和沿途的讲解,还会用您来称呼他们。

  那时候管你上车不上车,只要是你交了车钱就得听我的,别说碰脑袋,就是车门夹着你的脑袋那也不关我的事,又不是我的脑袋。

  那天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很愉快,当然是我更愉快。我特意让高跟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这样不仅能让她坐得宽敞些舒适些更重要的是便于我在换档的时候看到些什么以及在看右边的倒车镜时能很自然地看到她那张漂亮的脸蛋。所以在姑娘们上车后不论是超车还是不超车我总爱去换换档和看看那倒车镜。

  现在想来,后来要不是我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恐怕那趟阿里跑下来,如今我的脖子一定会像朱时茂那样微微倾斜着,而且方向都是一致的。

  朱时茂的脑袋为什么会那样呢?是不是他也开过旅游车?而且身边总坐着漂亮的姑娘?我曾在没事的时候这样想过。

  不扯老茂了,还是说说事情是怎样一步步闹大的。

  去过西藏的人都知道,不论你是从拉萨到日喀则还是到林芝或到纳木措或是到其他什么地方,沿途几乎是找不到厕所的。要是有人内急了那就下车随便找个有遮拦的地方想怎么方便就怎么方便,绝不会有手臂上带着红箍的大爷或大娘来罚你的款。

  高跟鞋的第一次内急是在去日喀则的路上。

  扎西师傅我要去洗手间。

  这儿哪有什么洗手的房间呀,雅鲁藏布江就在旁边,你找个有坡的地方下去洗吧。

  侬“冈豆”呀,WC懂吗?

  我是在学会了上海话后才知道“冈豆”并不是什么豆子,而是傻瓜兼笨蛋的意思。而且那时候我也不知道WC是干什么的地方,所以一脸茫然。

  我是第一次从高跟鞋那里知道WC的作用的。然而也正是她教我的这句英语差点让我在一个讲英语的国家里憋出毛病来。那是我在美国的一个赌场,当时也是内急,而且急得狠。因为是输了钱所以就一直憋着,直到憋不住了才去问服务生WC在哪里,可我where了半天WC他还是不知道我要干吗,当时在我可怜的英语单词中只知道WC是厕所,而不知道厕所还有其他的说法。直到他找来了一个懂中文的才帮我解决了问题。所以至今我还搞不清WC是哪个国家的语言。

  我要去厕所。

  高跟鞋有些急了,能看得出来她是憋上一段时间了。

  那怎么办,这儿哪有W让你去C呀。

  不行,你一定要帮我找一个。

  那我帮你造一个吧。

  我本想逗逗她来缓解一下她膀胱的压力,可没想到她用哭声回答了我是找厕所还是造厕所。

  见高跟鞋哭了,那几位冲锋衣赶忙来安慰她,可越安慰她哭得越凶。

  高跟鞋的哭声是在到了一个加油站时才停止的。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她又哭着从厕所里跑了出来。

  那么脏,怎么能进去呀。

  你不是进去了吗。

  你才进去了呢。

  靠,我要去那里干吗,站哪儿不是尿。

  我开始有点火了。

  谁让你一路上不停地喝这个汁那个乳啦。你愿在哪儿尿就在哪儿尿吧,只要别尿在我车里就行。

  我这么一发火还真就将她的尿给吓了回去。

  上车后她只是不停地哭也没要再找什么WC了。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吧,后来还是那几件冲锋衣帮她想出了办法。我将车开到一个有土堆遮挡的地方,再由冲锋衣用我那件放在后备箱内的军大衣挡着才让她完成了任务。

  从那以后我那件曾为我御寒的大衣便成了一堵厕所的挡墙。

  早知道大衣也可以当墙用的话,那全国也就不用开那么多的砖瓦场了,留着那大片的土地去种棉花就行了,说不定还冬暖夏凉呢,连空调都省了。

  我和高跟鞋之间的冲突是从洗手和怎么洗手开始的,而她和冲锋衣之间的冲突则是从睡觉和怎么睡觉开始的。

  游完扎什伦布寺后当晚在日喀则住下了。

  到了酒店后,高跟鞋不是嫌这儿脏就是嫌那儿的气味儿难闻,连餐厅也不去,理由很简单——脏。

  不吃饭倒没什么,反正她带了一包零食,饿不死。可不睡觉倒让冲锋衣们犯难了。听说那一夜她是裹着朋友的冲锋衣坐了一夜而且唠叨了一夜。

  那一夜她具体唠叨了些什么第二天上车时冲锋衣们没有说,但能看得出来她们之间已出了问题。

  车越往阿里气温越低,但高跟鞋那冻得发紫的嘴倒片刻没停过,从她那叽里呱啦我一句也听不懂的软语中能感觉到她对我对西藏以及对冲锋衣们的不满。

  她为什么会不满呢?

  是我没为她带上个可以洗手的间还是没带上五星级酒店,可那时西藏根本就没有五星级的酒店呀。我曾听冲锋衣们说高跟鞋在日本呆过很多年,回到上海后在一家日资企业当一个什么统辖。你穿一双高跟鞋在小日本的土地上怎么踩我扎西管不着,统辖谁或怎么个统辖法也和我无关,如果你能将东京所有的建筑尤其是那个叫靖国的什么神社全变成洗手间,没准还会成为民族英雄呢。可你叽叽歪歪地跑到西藏来干吗,这儿又没有榻榻米。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再也没去低头换档或看那个倒车镜了。烦,看了更烦。

  高跟鞋和冲锋衣们之间的矛盾不仅仅是那一夜的唠叨让她们备受耳疾,更主要的是在行程线路上的改变。原计划大家是要去珠峰的,可到了定日后因高跟鞋没带御寒的衣服,所以只好从定日返回拉孜再去阿里。是呀,珠峰那么冷,你总不能让我穿上那堵洗手间的墙再裹着一双高跟鞋上珠峰吧,虽然曾经我很想那么做,但现在时过境迁了。

  线路是你们自己要变的,与我无关,所以该收多少钱我分文不退。于是三件冲锋衣向高跟鞋发起了冲锋,于是钱的问题夹杂着一夜未眠的问题在四个美丽的姑娘中叽叽喳喳起来。

  在萨嘎住的那晚事情就更麻烦了,要知道那里的条件比日喀则更差,高跟鞋几乎不愿下车。

  所以第二天从萨嘎到玛旁雍错这五百多公里的路上,我的耳边就再也没停过姑娘们的争吵和高跟鞋的哭泣声。整整一天呀,现在我终于知道除了老虎凳辣椒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女人不绝于耳的争吵声和哭泣声也能让像扎西这样的钢铁战士精神崩溃。难怪兵书上有美人计一说。如果当年国民党在渣滓洞要是用上了像高跟鞋这样的人,别说浦志高了,就连华子良也会受不了的。

  我是在玛旁雍错旁的霍尔小镇做出那一重大决定的。而且这一举动来的是那样的突然,几乎没有任何的思考和犹豫。我至今尚未为那一举动感到任何的歉疚,甚至觉得我有可能通过这一举动拯救了一个人。

  当时我们在小镇休息,当我上车时那三件冲锋衣已坐在车上,高跟鞋却在不远处发呆。车内是那样的安静,我忽然抓起高跟鞋的背包将它扔出窗外,一踩油门车后扬起一片灰尘。当然我同时扔下去的还有我那件也就是她那堵厕所的挡墙。

  我又一次透过灰尘在我的右倒车镜里看到了那双高跟鞋,她跑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冲锋衣们木然地坐在车中……

  很多年过去了,那个曾经开黑车的扎西如今已是个规规矩矩遵纪守法待客热情服务周到的人了。他的胸前不仅挂着旅游车司机的上岗证,而且心中装满了乘客。

  只是他每次去阿里时总是会想起那双高跟鞋,如今她怎样了呢?

  曾听说她从阿里回来后去旅游局和公安局找过一个叫扎西顿珠的人,只可惜拉萨叫这个名字人太多了。

  

  【月月小掌柜】:2008-11-19 18:08:23

  老虎凳辣椒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女人不绝于耳的争吵声和哭泣声也能让像扎西这样的钢铁战士精神崩溃。知道女人的厉害啦。

  【瑰丽夕阳】:2008-11-20 09:37:40

  哈哈,笑的我眼泪都流出来了,不过我心里还是很惦记那美丽的高跟鞋呢,这事你就忒狠了点。

  

  【两两相忘】:2008-11-20 11:11:49

  哈哈,我估计扎西哥哥真的拯救了一个人!

  在车子绝尘而去的那一瞬间她应该开悟了!真是痛快啊!!

  生活就是享受此时此地,要不去西藏干吗?又不是在西藏开她个人的时装发布会。

  

  【滇豫南南】:2008-11-22 00:33:21

  扎西当年够狠!高跟鞋被抛弃后一定更狠地骂你呢!

  在吾国厕所还不发达的时候,我读到过一篇小说,名叫《厕所》,讲一个女性在上海内急的事,那个急呀!在上海那才真叫没办法,在西藏可以随地“风景”应当很好啊。只是扎西那时没想起在旅游车上挂个牌子:请女乘客带一把雨伞!

  

  【粗通文墨客】:2008-11-25 09:16:59

  今天早上的中央电视台新闻节目里,有一条滚动新闻说,世界厕所协会发表公告,全世界有26亿人没有厕所可以享用。所以我想,扎西为高跟鞋提供的如厕条件,还是很具有超前性的。女孩们在长途汽车上因为内急而遭遇的尴尬,应该引起重视。

  大约在80年代,有一次到拉萨出差,我正坐在车上忽然看见两位雪白的洋姑娘结伴上车,而且坐在了我的后排。我是多年的民族团结模范,在涉外问题上更是严格要求自己,始终保持脖子的转动不超过90°。然而行驶途中,那两位洋姑娘却主动拍我的肩膀,并且哇里哇啦说了一大篇“英格力矢”,我年轻时学的是俄语,英语只能听得懂古德拜、三克油,但从她们急切表情中完全可以正确无误地猜出,她们渴望WC。我自然是义不容辞地走到司机身边,转达了外国友人的真诚愿望。

  车停在一片坦荡宽阔的原野上。下车后那两位洋姑娘是一路狂奔的去找一个适宜如厕的地形的,她们当时奔跑的速度一定创造了女子百米短跑的世界纪录。至于她们是否找到符合国际标准的WC,我就不知道了。从那以后,我牢牢地记住了这样一句教导:“只要不抬头,遍地是毛楼,只要脸朝墙,不算耍流氓”。

  当26亿人都没有厕所的时候,如厕完全可以采用更为灵活和因地制宜的方式。而一切为女性提供文明如厕条件的行为,像扎西之所为,都是高尚的人文关怀。

  扎西把高跟鞋扔在霍尔小镇,可以用各种不同的价值观和文明标准来评价,既然高跟鞋后来去寻找过扎西,可见没有发生什么不良的后果。

  故事的结尾我宁愿是这样的:高跟鞋历尽艰辛,终于在组织的帮助下找到了扎西,并在一番哭诉和粉拳捶打之后,成为“扎太太”了。

  
台海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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