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制,宫中除朝房及各道宫门外,禁止灯火,而上朝者除宗亲及高龄要员外,一律不准掌灯,因此一群“无光”上班族平时路上磕磕绊绊也属正常,不过能夜不视路掉御河里的,这倒是头一次。好在等皇帝赶到,那个都察院的倒霉鬼已经被捞了上来,虽无大碍,但浑身透湿又喝了一肚子冷水,也不能指望他上朝了,皇帝好言安慰几句后便命侍卫送人回家。
于是,早朝上的议题除了之前的黄河汛情外,便又多了一道——有关于放宽可掌灯者资格的议案。
本来朝议这种场合,就是个大事搞不定、小事说不完的地方,这下又多出这么档涉及祖制的事情,时间就显得更加漫长。皇帝已经在玉座上坐了五个小时,从黄河防汛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算起的话——是八个小时,这中间只吃了半顿早饭,此刻是饿得眼冒金星。偏偏这种时候,不会有任何人来召唤他,也不会有任何事情来干扰早朝,但皇帝不能发火,不能不耐烦,更不可能退朝,因为这样做的话,别人不会废话说他没责任心,只会直接两个字——昏君!
想到可能会为了争取舒适的作息时间而被扣上昏君的大帽子,皇帝就不禁悲从中来。
好不容易撑到午时下朝,皇帝几乎跟司礼太监“散朝”的宣告声同时消失在大殿上,可在他刚把一只脚迈出隆宗殿后门的时候,却看见一个小内侍探头探脑地正往殿这边张望。皇帝熟悉那个内侍的长相,那是太后乐宁宫里当差的人,顿时,他知道自己清清静静的午休计划算是泡汤了。
“哀家这新摘的杭白菊不错吧,临安府刚贡上来的,去去嘴里的油腥味刚好。”太后气定神闲地拨弄着手里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长吐口气,微笑地看着皇帝。皇帝连忙点头称是,也不忘对太后泡的菊花茶夸奖几句,可他心里想的却是:朕嘴里倒是想有些油腥味呢!
今天的午饭是太后请客,不过老年人口淡,皇帝在这儿等同于吃素,老年人同时食量又小,主张少食多餐,皇帝这个陪吃的当然也就不好狼吞虎咽,早膳那顿填了二分之一,中午这顿嘛……能勉强塞个三分之二就算万幸了。
太后的午饭向来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现在的品茶正是前奏,幸好今天皇后也同席,让皇帝的负担可以轻一点儿。
果然,太后补充完了水分,开始了……
太后从临安府的白菊花讲到目前在当地疗养的寿阳郡王,又从老郡王身上讲到他新婚的小女儿,再从这新妇身上讲到她那江南名士的丈夫,由此引出南方的风流才子,感慨京师所缺少的书香底蕴,遥想到将来给孙女们在南方寻思了不得的夫家,继而回忆到先帝早年的南巡,遗憾着自己没有饱过眼福,酸酸地描述着先帝口中的南方佳人,更进一步筹划到给孙子娶个南国闺秀,然后憧憬于四世同堂的幸福中……
太后说这种以拉郎配为一个中心、以俊男美女为两个基本点的言论时,旁人基本插不上嘴,所以皇帝和皇后只能尽力做个合格的听众。
此时,明丽的阳光透过花窗照进乐宁宫里,时值初秋,光线中还是带着丝丝的温暖。舒适的太阳的触感、菊花茶的薄雾、榻上打盹的白猫,皇后身上淡淡的紫罗兰香……皇帝只觉得太后的声音忽然飘得很远,又忽然走得很近,一层层地在他脑内回荡着,好似湖面上的涟漪,最终变得无边无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