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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穷人党
绝不能让他们去冒险(2)
作者 : 龙一


    马盛:眼下讲这种事是不是合适?我心里不太有底。简单地说,我们北方革命总队跟别的革命团体没么关系,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那些有钱人的组织看不起我们,也不大愿意跟我们合作。即使他们找上我来,也从来没把我们当做革命党,那态度倒像是花钱雇上一帮青皮混混儿,所有危险、困难的活都来找我们干。

    镇反干部:是花钱雇你们么?

    马盛:他们觉着是,我们不那么认为。像扔炸弹,破坏个什么设施这些活,他们没那个体力,可又想干,就来找我们。有时送来几十袋白面,有时是百八十块大洋钱,反正他们每回找上我们,都送点什么过来。我们不管报私仇,其他的,只要是为了推翻袁世凯,是对革命有利的,我们都干。既干了革命,还能给组织挣点经费,那是好事。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老婆、孩子都饿得不行了,几十袋洋面能救不少人的命。辛亥年的年根底下,宝义姑娘烦我们去劫“西头监狱”,救铁血团的首领庄子和出来,当时她派人送来一张东茂军衣庄的提货单,让我们拉出来五十丈东洋蓝布,三百斤一个的大棉花包两大包,这一下子,所有总队的家属都有棉袄过冬了——当然了,都还没有棉裤。虽说劫狱的事后来不再提了,但宝义姑娘也没说把东西再要回去。宝义可是个好人。

    镇反干部:你还没说起跟同盟会的关系。

    马盛:同盟会,不太好说。那年汪精卫带着袁世凯的一大笔钱来天津解散北方革命组织,我们就没答理他。

    镇反干部:他没给北方革命总队送钱来?

    马盛:没有……

  

    从金钢桥到天津新车站这一带,是袁世凯任直隶总督时开发的新区,把城区向海河北面延伸了一大块,与东边的金家窑、锦衣卫桥一带连成一片,也接上了更东边的意租界和奥租界,成了一片繁华的居民区。

    金善卿从直隶总督府门前经过时,发现辕门外荷枪实弹的卫兵比往日增加了许多,里边必定还会有更多的卫队和武器。

    当然,袁世凯开发河北,主要是为了修新车站。因为,东车站被租界包围着,他要坐火车进京,只能是轻车简从地溜进东车站,他的官位应有的出行仪仗租界里不让用。新车站修成之后,他可以从这里开出自己的“花车”(专列),从海河南岸的北洋大臣行辕(三岔河口裁弯取直以前)出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全副导子、仪仗、执事牌、顶马、跟马可以摆下一条街,来送行、迎接的地方官员也可以全部到齐,那才是他所应有的体面。

    洋车从大经路向西转上昆纬路,金善卿远远望见三梆子的那辆破车停在东三经路的路口上。他离着老远便停了下来,打发走坐来的洋车,慢慢地向三梆子踱过去,眼睛留意着四周。这是约定好的,由三梆子拉着他去见马有财。

    马有财的家在河北新区的更北边,从东四经路越过京山线的铁路道口,金善卿觉得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河北新区这边,路两边是有名的李善人兴建的大片青砖瓦房,居安里、庆吉东里等小胡同中,一套套的小四合院,倒是中等收入的人家理想的住所。一过铁道口,便没有了正经房屋,灰渣路面也变成了被大车压出道道深沟的土路,紧挨着铁道边上,是一片片草顶的棚屋。

    太阳已经快要转到正南了,向阳的墙根底下,像蘑菇一般冒出许多晒太阳的老人和疯跑的孩子。金善卿下车没走几步,礼服呢面的双梁鞋上便沾满了尘土。

    马有财的房子比周围的人家似乎要好一点,有个浅浅的小院儿,两间草房都朝南,院中一排站着四个几乎分辨不清男女的孩子,正在向屋里张望,一脸的泥,却都穿着厚实的蓝洋布棉袄。

    因为敞着门,房里还算亮堂。马有财蹲在灶台边,灶台上有两只粗瓷大碗,一只里边是半碗灰灰黄黄的菜汤,另一只碗里有一只大窝头。里间屋门口,有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发如飞蓬,低眉顺眼的样儿,也穿着件厚实的蓝洋布棉袄。

    “来啦?”马有财放下咬了一半的干辣椒,站起身来。

    “来了。”金善卿来以前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应付他的想象都难以达到的贫困,如今看来,倒还不至于将他吓住。

    “坐。”马有财拉过一张小凳子,递给金善卿,自己蹲在一边抽旱烟,不言语了。

    金善卿今天特地在皮袍外罩了件河南绸的大褂——过估衣街时顺便买的件估衣,打扮得不至于在这穷地方太扎眼,就算被人注意到,也多半能够混充个收房租的二房东。他把皮袍折在屁股底下,大褂任由它拖在地上,坐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很不得劲儿。

    “马老弟,今天来,我不绕弯子,有话就照直里说,有么得罪的地界,您老多包涵。”金善卿的本地口音是城里的口音,软软的,有多年财富浸润的味道,与马有财堤头一带杂居户的口音还是有些差别。

    这时,三梆子走了进来,盯着灶台上的窝头。马有财把碗向他推了推,他三口两口就吃了,连同三五个干辣椒和半碗菜汤,便又出去了。

    那孕妇的脚步挪到门口,回过头来又望着马有财。马有财嘬着嘴沉吟一番,就点了点头,没言语。

    金善卿有些个不自在,因为他弄不懂这些人的举动有什么意味。如果是铁血团的那群少爷,一举一动他都能看透他们的用意。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我根本就不赞成你们现在搞起义,那太鲁莽了,没有顾全大局。你是个革命者,一切应当从革命的利益出发,怎么能凭着一股子冲劲,说干就干呢?”

    马有财黑黑的眉毛拧着,像是要做出不屑的表情,却又不会,扭曲的嘴唇上满是愤恨,“别跟我来这套,革命总队我说了算。你要是来帮我们的,咱们是兄弟,我把你当一家人;你要是来劝阻我们,趁早回家,过你的好日子去。我们的好日子,得靠我们自己去抢,去夺,去拼命。么革命利益?那是你们的利益,跟我们有么相干?”

    “怎么会不相干呢?不管是同盟会,还是铁血团,跟你们北方革命总队,还有其他的革命组织,利益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推翻满清政府。现在清政府已经垮台了,这是件大好事呀!”金善卿觉得对面这个人的理路有些浑,是那种穷人式的狭隘思想。

    “照你们的意思,满洲人垮了,革命就成功了?革命要是成功了,我和我的兄弟们怎么还住在这个倒霉地方,吃不上一口白面,一年也见不着一回荤腥,为么?都是因为你们把我们给卖了。孙文不是把大总统让位给袁世凯了么,那他还算是革命者?”

    “孙大总统的决定,也说不定有点太急了,但他绝对是出于革命的利益,为的是避免打仗,让老百姓跟着糟殃。把大总统让给袁世凯,袁世凯就会帮着咱们推翻清政府不是?现在看来,一切都按着孙大总统的计谋在进行。”从心底里,金善卿并不赞成孙文让位给袁世凯。

    “你这是矫情。袁世凯是么人,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天津这儿当总督那么多年,我们清楚他是么人。大清国早该亡了,为么到现在才亡?就因为有袁世凯给撑着,他不想让它那么早就亡,为的就是让你们许给他好处。这不,大总统他当上了,这个样子,整个是一个‘陈桥兵变’,看起来好像是孙文退位让贤,其实是你们给袁世凯黄袍加身。么民主呀,议会选举呀,都是糊弄人的,袁世凯要不当一辈子大总统,我把脑袋切下来给你当夜壶。”马有财大有怒发冲冠,目眦尽裂之势,这股怒气想必在他胸中憋闷已久了,“说出大天来,就是你们这帮人胆小怕事,那武昌起义还不知道是怎么干成的呢?要不是孙文胆小,黄兴言过其实,怎么会把到手的江山让给袁世凯?我们不听你们那一套。满清政府打倒了,我们接着打袁世凯,袁世凯打倒了,谁再上来压着我们,我们就打倒谁。”

    “把他们都打倒了,还干什么?”金善卿让他给气乐了。

    “都打倒了?都打倒了就没人压着我们了,我们也就该有饱饭吃了。”马有财显然对自己的主张甚有自信,手臂大开大阖,大有指点江山的气慨。

    两个人的争论,一直到过午,谁也没有说服谁。

    那女人走了进来,从里屋小心翼翼地端出一张薄板红漆的小炕桌,放在金善卿面前,又拿进来一只黑釉小碗和一只盛吃食的小笸箩,放在金善卿面前。

    碗里边是切得细如发丝的咸菜丝,笸箩里是薄薄的三张小饼——白面的。

    女人虽然身子笨重,但进进出出地忙活,脚步相当平稳。见丈夫露出询问的目光,便浅浅一笑说:“跟隔壁借了碗咸疙瘩头。就是没有香油。”歉意是给金善卿的。白面的事不用说明,丈夫最了解她,她身上厚实的蓝洋布棉袄,此时已在铁道口那边高丽人开的小押当里,要再赎回来怕是难了。

    门开了一道缝,从上到下,排出四个小脑袋,八只眼睛大嚼笸箩里的白面饼。女人用大肚子将四个孩子顶了出去,自己也没留在房中。

    “光吃饼太干,来碗水。”马有财的脸上没有招待客人应有的喜色,生计的艰难大约让他忘记如何微笑了。

    外面跑过一列火车,哐哐当当的,震得顶棚落下一阵薄雾般的灰尘,炕桌上的碗也咯咯直响。

    趁马有财转身给他倒水的工夫,金善卿将一小叠外国银行在本地发行的纸币塞在饼下边,里边有银两的,也有一元钱顶一块大洋的,都是他平日的零用。他知道不能一下子给得太多,像马有财这样的人,越穷却越骄傲。

    “这几天胃口不好,吃不下。”金善卿站起身来,重整出庄重的神气,冲散同情引起的眼酸心痛,“咱们还是把正事说定了。起义的事,你先放一放,怎么样?”

    “你不用再费唾沫了,不可能。”马有财也站起身来,“趁着袁世凯还没登基,我们是越早动手越好。”

    这是一次失败的说服工作。对马有财这样的人,金善卿又有了新的认识,他们不是靠嘴就能说动的。假如他们近几日就动手,不单是同盟会与袁世凯的和谈有麻烦,马有财他们也多半活不了。

    “有件事得麻烦你。”马有财说,“给我们上禅臣洋行买点子弹,点三八和点二二的,各要200发,钱我预备好了。我们自己没法子去,到了那,人家一看这身打扮,多半就把我们当成抢钱庄的,要不就是绑票的,绝不会卖给我们。在黑市上买又太贵,只能拜托你。行不行?”

    “没问题。”金善卿迈步出门,四个孩子在门口蹲成一排,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嘴。

    绝不能让他们去冒险,哪怕不择手段,金善卿暗下决心。
江苏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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