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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盛:宝义这个人在当时很有名,据说她亲手处决过好几个叛徒,被她找上的人,都恨爹妈为么会把自己生出来,反倒是早死早安生。
镇反干部:宝义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盛:我也是听说,但很多人都这么说,说这姑娘天生挥霍成性,出门就坐洋车;一顿饭能吃两袋洋面的价钱。一袋洋面44斤,换成棒子面(玉米面)够一家四口吃一个月的。她的一件皮袍能买一套四合院……不过,这姑娘人品很好,对我们穷人不坏,不像金善卿,看不起穷人。
镇反干部:你怎么认识她的?
马盛:以前也跟她们打过交道。真正认识,是1912年2月份,在西头高记杂货铺……
镇反干部:金善卿看不起穷人是正常的,这是阶级本性决定的。你们当时跟他有什么关系,怎么会扯到一块的?
马盛:(怒)有他妈的么关系?都是这小子自己找上门来的,他是别有用心……
金善卿坐的那辆车,跑起来也是风快,一进日租界,他就发现事情不对,后面跟上了尾巴——两个骑着脚踏车的汉子。这个时候脚踏车刚刚传入本地,骑这种车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玩票”,出风头的阔少;再一种就是巡捕。英、法、日三个租界的巡捕房刚刚成立了自行车队,很出了阵子风头;华界探访局总办杨义德也有此意,好像刚在试办阶段。能从法租界一直跟到日租界,不会是租界里的华探,多半是杨义德的人。
再沿河往西北走,就该进入华界了,如果他们是来抓他的,一进华界他们必然动手。
他踩了几下车上的脚铃,车夫的脚步慢了下来。
“后边有尾巴,从法租界一直跟过来的。”金善卿的语调放得很平稳,第一次与北方革命总队打交道,不能让他们看扁了。
车夫只是点了点头,脚步更慢了,手上一下一下地拉着车铃。其实,此时路上并不拥挤,他那紧一阵慢一阵的铃声,倒像是在打暗号。后面的两个暗探也放慢了车速,拉开二三十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嘴上叼着纸烟,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很快,金善卿发现,路上的洋车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大多是空车,也有不少拉着客人,都跟在他这辆车的后边,不紧不慢地小跑。他能听得见有些车上的客人在抱怨,车夫们却是不言不语,汇成了一条十几辆车的车队,跟在金善卿身后。
再沿着河沿往西走,就要进入华界了。金善卿有些紧张,说不定杨义德的人早就候在华界口上,等着他的到来。就在这个时候,车夫向北一拐,上了刚刚建成不久的一座铁桥。这是本地除法国桥与金刚桥之外,第三座从外洋买来的可开启的铁桥,过了桥便是奥租界。
这边的桥头上是一队日本兵,步枪上着刺刀。对于中国政局的变动,日本人一向最敏感,宣统皇上退位,他们的反应最强烈。桥那边只有奥租界的两名华探,把守桥头兼指挥交通。金善卿的车一上桥,后面的十几辆车便一同向桥上拥挤过来,紧接着就看到车丛中有两个车夫扭打在一起,劝架的车夫放下车围了上来,黄号坎汇成一片,将桥头堵塞住了。
干得真棒!金善卿赞叹不已。看来穷人自有穷人的办法,这样的办法即使他能够想象出来,也没有办法实施。金善卿了解自己,他最擅长的解决困难的手法,就是大把大把地花银子。利用人?对极了。体面人当然要利用别人,而绝不愿被人利用。
进入奥租界没多远,金善卿就被塞进一辆双轮的马拉轿车,马蹄嘚嘚地沿着河对岸,跑过重建的望海楼教堂,又从金刚桥上转回到河这边来……
镇反干部:你们为什么会答应跟金善卿见面呢?闹革命有必要与这些个富人打交道么?
马盛:你这个小鬼看问题挺尖锐。金善卿通过女子暗杀团的人跟我们联系,说是有这么个人要见我们。我们不愿意见他,虽说他打着同盟会的旗号,但对这些个有钱人,我们没有一点点信任。只是,他是个本地的娃娃,懂得办事的诀窍,但凡出来联系的人,对我们有恩,我们不能装孙子,不给恩人面子。就这样,才同意见面。接他时才发现,这小子早就让探访局给盯上了,这一面见得着实费劲。
镇反干部:也许我这么说不合适,干革命工作有必要讲面子么?应该一切以革命目的为中心吧?
马盛:你这么说是对的,这里边不单单是个面子问题,我们对他还心存侥幸。你不知道,跟金善卿来往的都是有钱人,而我们最需要的也是钱。需要钱来买枪、子弹和炸药。当时是想,也许这家伙能帮我们解决一部分困难。
在宝义眼中,所谓高记杂货铺,里边根本就没什么商品,里外两间草房子,墙壁被灶火熏得黑黑的,地上站着高高矮矮的七八个人,虽多是年轻人,但也有相当衰老的老人,还有十几岁的孩子。大多数人衣衫破旧不说,其中有些人甚至只穿着夹衣。
宝义对这次会面早有准备,她知道对方是个穷人团体,所以,特地捡出她衣柜中最便宜的一件灰鼠皮袍穿上,手上的钻戒和黄杨绿的翡翠扳指也摘了下来,只挂了块红蓝宝石镶嵌的金表——没办法,其他的怀表都是镶各色钻石的。尽管她很费了番苦心装扮自己,此时此地,她明白了,自己依然像个怪物,与环境、气氛格格不入。
房里只有两个座位,坐在矮凳上的是一个与金善卿年龄相仿的青年,剃着光头,没有辫子,脸上洗得挺干净,指甲里全是黑灰。宝义这才注意到,房里的人大都剪了辫子。他们的动作真快,带有穷人鲁莽的特点。
“请坐。”那青年指了指一把木椅,有一条腿上扎着麻绳,“宝义姑娘不会嫌脏吧?”
“不嫌,干革命什么事都得经历。”宝义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还有些发僵,但她觉得回答得相当得体,“你就是马有财吧?”
马有财(十几年后改名马盛)有些吃惊,“你们扫听得挺仔细呀?不愧是女子暗杀团中响当当的人物。”
“我也是久闻你的大名。”宝义的笑容活动开了,接受对方的恭维时显出些许的扭捏,“金善卿先生这一次有很重要的事情与你们商量,希望你们合作好。”
马有财没有接这句话茬。
宝义打开路易·威登牌的皮包,取出一支手枪,美国产的柯尔特,前几年的型号,周围的人不同程度地现出紧张的神色。这很正常,宝义心想,面对凶器,任何人都会紧张,哪怕这枪拿在你老婆手里。她又取出一支,比利时产的;下一支是意大利的产品……八支手枪,各不相同,同一特点就是,它们都是早几年出产的高档货。
“现办货来不及,四处敛来几支,不知道是不是合用?”尽管是旧型号,但依然是精品,只是不再时髦罢了。宝义觉得,这些武器太昂贵,依旧不符合他们的身份。
如果放在眼前的是七八根金条,马有财也不会如此震惊,因为他与他的战友们从未见过金条。但对武器他们有经验,眼前这姑娘从皮包中变出来的,都是他们不敢企及的“梦想”。
“用这么高级的枪,是么滋味?打得准不准?”马有财取过一支小巧的女用勃郎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便动手拆成一兜零件,又轻而易举地组装起来,再抻起袖头擦净上面留下的不洁净的指印。“这么个小东西,得值五六杆大枪。”
后面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讲,只能算是震惊之下的感叹,宝义心道。她从这些人的眼中看到了赤裸裸的“贪婪”,看起来金善卿对人的了解确有独到之处,他的原话是:“他们这些穷革命党最喜欢的是两种东西,粮食与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