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虽已七十六岁,但在许多文艺前辈面前,写什么文化老人话老年之类的文章是很难为情的。有时,我也被人误称为老前辈,十分尴尬,只好自称小前辈。“文革”时期,在干校我和几位比我年长的老艺术家都属“中央专案”,劳动强制自不能免,他们比我大几岁,因而劳动上的重活如扛麦种包、水泥包,养猪等,全都落在我身上,我也未沾到“老”的光。所以我只好算“说老不老,说小不小”之一类。
但老还是暗暗地来了。三年前,家里妻儿老小就不许我骑车上街,我虽有六十年车龄,但她们说“你不撞他,他要撞你”,在大街上飞驰的乐趣失掉了;我从前喜欢喝酒,黄酒可饮三斤,虽不敢称海量,但敢与傅抱石对酌,最喜微醺时的境界,现在每晚一两低度酒,中外不拘。茅台酒置于前而不饮,自诩“坐怀不乱”。过去,晚上不是看书就是作画,现在晚上如“架上的公鸡”,好电视又不多,每晚十时上床已成规律;从前,好和人扯谈开玩笑,现在感到时间更宝贵了,很少去拜访亲朋故旧,也怕去占别人时间,近两年春节也改用电话拜年法。最近去某省,我的表外甥已有孙子,称我太舅公,想想姜太公的形象,并不是很悦目的。
有些退休老人有失落感,我不仅无,反有所得感,我参加革命后都担任一些工作,除“文命”十年,每天按时上下班,创作漫画均在午夜。60年代我和邓拓分住前后院,彼此可以看到对方的灯光,所以几十年来,别人称我漫画家,而我只能算是业余作者。三年前,我已不理全国美协日常工作,可以补我数十年想当专业之夙愿。不想离开一线,我和生活有了距离,创作反而减少,减少的原因,还在于漫画创作需要敏锐,但老年偏爱迟钝。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几十年的创作习惯,已成为生活方式不可缺少的重要内容,虽然迟钝而不甘落后,每日伏案或阅读或作画或复函,老伴不免在中途喊一声:“该起来活动活动了。”
活动的方法是去附近邮局寄信,或去附近的自选商场及农贸集市买些好吃的水果、蔬菜、鱼肉,以便进行食疗,也达到了活动的目的。
我对饮食、生活、健康的态度是注意而又不太注意,是在乎而又不太在乎,例如应少吃肥肉,但遇到有肥肉时也吃它两块,以“又不是天天吃它”而自慰。
“文革”以前,天天晚间去游泳,“文革”期间虽在干校,门口又有大河而不敢去游,怕万一抽筋淹死,还要落一个“畏罪自杀”的恶名。现在每早做气功(静功)、老年健身操、太极拳,散步一小时,我没有时间去想老,自我感觉良好。我保持和七、八位中青年朋友通信,有解放军、铁路电工、农民、木工、知识分子,我称这种通信为“精神上的青春宝”。
这就是我这个小老汉对待老年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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