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漫画,因为它可以明确表达自己的思想和爱憎。约在1930年我在报纸上发表第一幅漫画,迄今也有60年了。俗话说光阴似箭,这枝箭穿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新中国成立后的42年,我的漫画也多少和这些历史发生了一些联系。不同的思想就会对一幅漫画有不同的看法,或褒或贬,我看重人民对我的评断。
1958年我到英国,遇到我所尊敬的漫画家大卫·劳(DAVID LOW),这位前辈有些不怀好意地问我:中国有讽刺画吗?我回答说,中国有讽刺画,还有许多工人、农民也画讽刺画。也许还有人要问,在中国画讽刺画会惹麻烦吗?就我所知,在“反右派斗争”和文革中,确有一些漫画家蒙受不白之冤,我在文革中也受到批评,但不画漫画的也同样遭到磨难,这样看来,似乎又不属于讽刺的问题。
前些年也在这里展出过从20世纪20年代以来的中国漫画,我们一些从30年代成长起来的中国漫画家们在上海可以接触到许多外国漫画作品,许多人都有自己虽未谋面但却私淑的洋老师,这对我国漫画之成长起过启蒙作用。但是漫画要为中国大众接受和喜爱,还须经过每个人的探索,我在近40多年中信奉和追求漫画的大众化和民族化。漫 画 诀 窍漫 画 诀 窍
经常有些爱好漫画的青年因为投稿未被发表,来信问我漫画的诀窍,我说做任何工作都会有一些与众不同的窍门,但必定有一共同的诀窍,即锲而不舍、持之以恒。1930年,我初学漫画,向杭州一家报馆投去漫画约两百幅,都未发表。如果知难而退,肯定我现在不是漫画作者。
1936年,我在上海银行当小职员,每天黎明即起,晚上七八点钟才能回家,那时我在报刊发表的漫画,都是利用休假日画的。
1938年,我去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在延安,当时除《解放日报》发表少量漫画,其他很少地方发表漫画。我纠集同好,向总务科请求发给一块五六尺长的土蓝布,办了个漫画墙报,稿费当然是没有的。每逢出版时,大家看到很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欢迎,就心满意足了。
全国解放,我到北京。几十年来,除掉“文革”十年,我都担任行政工作,白天上班,只能算是一个业余漫画作者,作画就只好利用夜间了。1959年到1966年,我和邓拓同志住前后院。清晨两点以前,我们互相看到对方窗户亮着灯光。有一次相遇,邓拓同志说:“你晚上也睡得很晚!”相对莞尔。
如果要说诀窍,我认为这是十分重要的诀窍。漫画的形和神漫画的形和神
今年三月我有事去四川,顺便看了几场川剧小丑的戏,其中有一出戏叫《归正楼》。戏中一段描写一个败了家的纨绔子弟邱元遂,是一个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的少爷流氓,没有钱就想要他老婆去当妓女,其无赖也可知。扮演邱元遂的主角刘金龙是一个好演员,他把这个无赖子弟刻画得入骨三分。想赌钱既无银子,又无赌友,只好一个人蹲在一条板凳上散纸牌,装作四人聚赌的样子过瘾,活活现出一个没有钱的赌鬼的神气。同时引起我兴趣的还有邱元遂身上的一根腰带。邱元遂戴的破毡帽、一件黑里泛白的旧长衫,拖着一双破鞋,这当然都可表现出这个破落户的身份。天气寒冷,身上只好扎条麻绳,如果按“如实的描写”,麻绳总是扎在腰里的,但是邱元遂的麻绳偏偏不捆在腰上,而是捆在胸口上。麻绳捆在腰里就和普通劳动人民的形象一致了,多少劳动人民把腰带扎在腰里,既可御寒又可劳动,而且显得精神。不信试看戏剧中的武生,除掉他们的气宇轩昂,那一根紧勒的腰带又多添了几分精神。
邱元遂的腰带扎在胸前,既表现了他的穷困,因为衣衫单薄就不得不扎根带子挡挡寒气,同时也显出了那份无赖落拓、不事劳动的神气。一根腰带的位置何其重要。从这里我就联想到我们漫画创作中刻画人物的“神”的问题。漫画家要和帝国主义找麻烦,如果因为这是外国人,又是有钱的外国人,这就必然西装笔挺、神气十足了,不去刻画他们的色厉内荏,不去刻画他们的那种贼头贼脑的精神状态,在一些具体的人物上不去刻画其不同的特殊的“神”,那么这样的人物的神情是无法在画家的笔下表达出来的,这不过是一个例子。目前的漫画里我看缺少的是人物的“神”,但“神”又是要通过“形”来表达的,对于形的塑造、推敲,就必须符合对“神”的刻画的要求。
多少年来,我们在漫画上讲夸张,只是讲“形”的夸张:鼻子大就画得更大些,瘦人就画得更瘦些,头发乱就画个大鸡窝,身子粗就画个胖水桶。这种对于脱离对象精神状态的、仅仅是从“形”上夸张的办法,已经在我们漫画里行之很久了,当然这种夸张对象的“形”也还是需要的。艾森豪威尔总是个瘦长条,邱吉尔总是个胖子,戴高乐总是鼻子大一些,但久而久之连这点也不讲求了。不少漫画里面的人物,有些是有“形”而无“神”,有些是连“形”也没有画好。凡是漫画中的人物总以丑化、滑稽、可笑为满足,形成了一种风气和格式。过去我们有的内部讽刺漫画,不去注意表现出他的精神状态和思想,仅仅在“形”上开玩笑,其结果就必然是不能击中要害,反而引起读者的不满。我想除掉讽刺态度不妥外,这也是一个原因。
我想无论是漫画家或是初学者,在画漫画时应当经常想着邱元遂的赌钱和他身上的那根麻绳。我在漫画民族化中的一点体会我在漫画民族化
中的一点体会
我初作漫画,受西方漫画影响较深。那时是个穷学生,无力购书,上海有几家外国书店,可在里面作购书状浏览。因此漫画的构思、表现方法,洋味儿较重,好在那时读我漫画的也是知识分子居多,彼此相安无事。
1938年我到了延安,读者大多是工农干部,对象变了,“洋味”就吃不开了。既然要为工农兵服务,就不能不考虑改变自己的创作。提倡大众化是对的,但要做到大众能看懂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我记得某次毛泽东说,你说大众化,如果你走到街上遇见了老百姓,老百姓就说请你化一化给我看,就将了军。往后读了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里面写了中国的新文化应当是大众化、民主化、科学化、民族化,更加深了我的漫画对“大众化”和“民族化”追求的信念,几十年来,我追求的就是这两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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