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丽叶特·罗德谢尔写给玛蒂尔德的那张便条,跟那封从墨兰镇寄来的信没有两样。同样的
笔迹,同样整齐清晰,同样的玫瑰色信纸。玛蒂尔德看完以后,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我求求你,求你不要把他带走。如果你要把他带走的话,我们两个人都会悲恸而死。
当马帝约·杜奈回家吃中饭时,玛蒂尔德把毕杰曼的信和茱丽叶特的便条拿给他看。看完
后,像“坏嘴巴”上尉在战壕里说的一样,他只咒骂了一句:“该死的生活!”
玛蒂尔德告诉他,从事情的发展看来,她似乎必须住在密里拉森林镇附近了。她问父亲愿
不愿意帮她在那一带租个房子,甚至买个房子;再找个人来照顾她,最好是找一个天性活泼
乐观的人。她觉得西尔万应该留在奥赛格,不能让贝内迪特长期见不到她那英俊的丈夫。
她父亲的答复就跟她意料中的一样: 他对自己女儿的性格一清二楚,知道凡是她已经决
定的事,别人再怎么劝说都没有用,惟一的办法就是照着她的决定做。
那天下午,天空晴朗,艳阳高照,他们一队人就在这种连大自然都愿意合作的情形下,
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密里拉森林镇。玛蒂尔德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穿了一套非常清爽的白色衣
裙,涂上了唇膏,明眸皓齿,散发出女人的魅力。她特意没有涂睫毛膏,因为她知道睫毛膏
加上眼泪的后果。她带着轮椅,坐着西尔万开的车。轮椅占了不少位子,所以她父亲跟毕杰
曼就坐贾固开的另一辆车,跟在西尔万后面。
他们到了密里拉森林镇的广场上,那里有个木头屋顶的菜市场,大概是圣女贞德时代建造的,
甚或比那个年代还要早一点儿。她要西尔万在广场上把车停下来。她父亲看到这个情形,走
到她车门旁边。她对她父亲说,她要一个人去罗德谢尔的家。她看到广场上有个美极了的旅馆,
请他到那里去替她和西尔万订个房间。她也看到广场的另一边有个房地产商的招牌。订完房
间后,请他到那里去问问,这样他们可以节省不少时间。交待完毕后,她紧紧握着她父亲的
手。他对女儿说:“你乖乖的啊!”就像从前她小时候,他不放心,总是殷殷叮嘱一样。茱
丽叶特·罗德谢尔的房子在一个小山头上。整个房子笼罩在树阴下,平瓦屋顶,前面有个小院
子,后面有个较大的院子。房子附近有许多灰色岩块,院子里开满了花。
玛蒂尔德跟茱丽叶特·罗德谢尔的会面经过,当然是一场意料中的悲喜剧: 哀求、眼泪等。
闹了一场后,她要她未来的婆婆把她的轮椅推到后院去,因为玛奈克正在那里作画。她也请
她婆婆让她跟玛奈克独处一段时间。玛奈克知道她今天要来。他母亲告诉他,一个他从前非
常喜爱的女子要来看他。他问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他觉得“玛蒂尔德”这名字非常好听。
当茱丽叶特和西尔万离开时,玛蒂尔德离玛奈克只有二十步左右的距离。他头发其实是黑
色的,卷卷的。他个子比她记忆中的高一点。他站在一个小棚子下,面前是他正在作画的画
布。玛蒂尔德很高兴她没有涂睫毛膏。她想把轮椅推近他一点,可是那条路是石头路,她推不
动。就在这时候,他转过头来,看到她。他放下画笔,向她走来。他越来越靠近了。他每走
近一步,玛蒂尔德心里就说一声: 还好我没涂睫毛膏。她想尽量忍住不哭,可是眼泪还是情不
自禁地流了出来。有一刹那,她泪眼模糊得看不清楚他渐近的身影。她很快地把眼泪擦干,
注视着他。他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然后他又靠近了
一点,她不用伸手也能碰到他了。他除了瘦了一点外,还是跟以前一样,英俊非凡,双眼就
跟毕杰曼形容的一模一样,极淡的蓝色,几近灰色,眼神安静柔和。瞳仁后面有一个东西在
挣扎着,可能是个孩子,可能是个被谋杀的灵魂。
他的声音也跟以前一样。他开口说了他的第一句话,玛蒂尔德听了不知如何是好。他问:“你不能走路啊?”
她摇摇头。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画布前。玛蒂尔德使劲把轮椅向前移动,移向棚子前。他再次转
身看她,对她微笑。他说:“你要不要看看我画的东西?”
玛蒂尔德点点头。
他说:“我等一下会给你看。现在还不行,我还没画完。”
玛蒂尔德在轮椅里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
她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生命还长着呢,一定还能把许多东西背在背上的。她专心地看
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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