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天晚上,玛蒂尔德回到巴黎拉封登街的家,躺在卧房床上,把这个曲折动人
的故事从头到尾告诉了她父亲,而且让他把桃花心木箱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她父亲还没
念完时,玛蒂尔德已睡着了。她梦到她那几只猫儿正在调皮捣蛋,把贝内迪特气得大嚷大叫。
第二天早上,她父亲给她送来一封毕杰曼从桑特镇发来的电报:
如你所料,任务未能达成。我已收到兄弟传来你的口信,将往墨兰镇。盼我房间即将溢
满金合欢之芬芳。
第二天是一九二四年九月二日星期二。差不多下午三点钟左右,玛蒂尔德接到另一封那位无孔不入的毕杰曼发来的电报:
他还活着。小玛蒂,千万勿轻举妄动。将立时赶到。
电报是从密里拉森林镇发来的,离巴黎只有五十公里远。
电报抵达时,玛蒂尔德坐在客厅里。旁边还有她父亲、母亲、西尔万,还有一个她现在怎
么都想不起来是谁的人。那个人可能是她父亲的司机贾固,可是玛蒂尔德从小就坚持叫他“霹
雳风”,从来不肯叫他原名;那个人也可能是她嫂嫂;或者是她梦中常见到的一个黑影。看
完电报以后,她不自觉地让电报从手中滑落到客厅的地毯上。西尔万把电报捡了起来,交回
到她手里。玛蒂尔德眼泪盈眶,不但看不清面前的西尔万,也看不见周遭的任何人。她自言自
语地说:“我真没用,怎么会那么禁不起考验呢?”
她父亲把她抱了起来,送回卧房去。她打开桃花心木箱子,把毕杰曼的电报丢了进去,
然后再把箱子盖上,心想这一定是她最后一次开关这个桃花心木箱子了。
她错了。就像“那个人”说的一样,时光流逝,而生命的确强韧得能把我们每个人都背
在背上。
一九二八年七月,就是在毕杰曼的电报发出了四年以后,她接到一封来自加拿大的信。
写信的人是圣约翰湖的森林猎人和吟唱诗人。他在信中告诉玛蒂尔德,他多年以前是如何在“黄
昏宾果”战壕埋葬了那五个法国士兵的。
后来,二十多年又过去了,这个世界又经过一场混战。一九四八年九月,玛蒂尔德又接到
一封她必须放在桃花心木箱子里的信,这次写信的人是“红酒馆”的老板“独臂人”:
敬爱的夫人:
我最近见到了“厨房大盗”。有一次,我在一位女士家看到这个我随信附上的东西,觉
得可以陈列在我那个“战争博物馆”里,可是,“厨房大盗”一定要我把它寄给你。我对我们那
次会面仍然印象深刻。我希望这块木板对你有用。
敬祝
安好
亚参特·戴佩瑞
信后还附了塞莱斯丁几个歪歪倒倒的字: 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替你找到了这块木板。
玛蒂尔德一直跟塞莱斯丁保持联系。他们每一两年总会见一次面。塞莱斯丁结了婚又离婚,
有一个女儿,名叫玛蒂尔德。他还是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仍然东奔西跑。
“独臂人”寄给玛蒂尔德的是那块传诵中的“黄昏宾果”战壕的木板。那块木板先后被用过很
多次,被涂过很多层油彩,可是很多处的色彩都退光了。现在木板上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出
“宾”和“昏”的部分笔画。玛蒂尔德觉得这样才真正地名副其实。在另外一面,一个没有署
名的人用现在已经发黄的油彩,画了一幅“大战”时期的军人画像。这个画画的人可能觉得,
天下的战争至少可以分成“大战”和“小战”两种。画上的景象就跟玛蒂尔德从前幻想的差不
多。画面是一个英国军官沉思的侧面。他穿着雪亮的马靴,头上戴着军帽,手里拿着一条软
鞭,鞭梢卷在背上。那时正是血红的夕阳西沉大海的时刻。在图画前景里,有匹灰色的马正
在吃草。水边有一棵棕榈树,好像只是点缀整个画面似的。在图画的最左边,还有一个非常
奇特的屋顶,又像炮塔,又像清真寺的尖顶。在图画的最下面,画家仔细地用黑墨水很整齐
地写着: 黄昏中的秉少将,一九一六年。
简而言之,这是一幅以黄、红、黑三色为主的油画,极可能是一个加拿大士兵画的,因
为图画上的题字是用法文写的。整块木板大约有五十公分宽。玛蒂尔德必须用力塞,才能把木
板塞到桃花心木箱里去。
同年九月,玛蒂尔德到奥赛格镇的图书馆去查《拉鲁斯百科全书》。
朱利安·海德沃斯·乔治·秉在一九一七年指挥加拿大部队,打赢了维米的反攻战。他
也在一九一八年指挥坦克部队,赢得了坎布雷那场影响极大的战争。战争结束以后,他出任
加拿大总督;后来又被任命为苏格兰调查局长;最后他官拜元帅,光荣引退。
玛蒂尔德把所有这些关于秉少将的资料都放进桃花心木箱子里去,心想: 这位秉少将可真
了不得。他可能不知道,他居然在无意中被卷入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里。玛蒂尔德很久以
前就开始集邮,她所有的邮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集邮簿里,其中有两张是一九三六年为了
纪念维米军人冢碑落成而发行的纪念邮票。一张是红棕色的,一张是蓝色的。当她仔细观看
两张邮票时,她衷心希望着那个为秉少将画像的士兵生还回家去了,而不是在维米军人冢碑
中被纪念的一个。很不幸,那次维米战役中牺牲的官兵以加拿大军人居多。
又是几年过去了,然后是另一位后来也光荣升任元帅的法国将军,用他自己的方式,为
桃花心木箱子的内容又增加了一些材料。一九六五年一月初,玛蒂尔德接到爱罗蒂·高尔德的
小女儿爱莲娜的一封短信。爱莲娜后来跟玛蒂尔德成为好朋友,就跟她哥哥姐姐、巴狄斯坦·
诺特达姆,还有“六分钱”的两个女儿一样。爱莲娜毕业以后当了高中老师,给玛蒂尔德寄来了
一张复印的文件。那是前一年秋天普隆书店出版,法约尔元帅著作的《大战手记》一书中的
第七十九页。其中一九一五年一月二十五日手记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在欧比尼开会。欧比尼附近某单位的四十个士兵自己用手枪射伤一手,贝当本决定枪毙
其中二十五名。今日贝当改变初衷,命令将死刑犯双手反绑,丢到离敌人战壕最近的空地上,
要他们在敌人面前过一夜。贝当没有说明是否应让他们饿死。军人要有性格,要有精神!但
是,有性格和暴虐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从那天开始,玛蒂尔德对法约尔元帅好感大增,她终于了解为什么多年前三个喋喋不休的
男人在“红酒馆”对法约尔将军多所偏爱了。她一向对军人没好感,现在对玛利·爱米尔·
法约尔将军的崇拜似乎跟她的信念相抵触。可是她自我安慰地想,算了吧,天下任何事都会
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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