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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世界尽头的向日葵(6)
作者 : [法]亚普瑞索


  此后,我晚上走路,白天躲在干水沟里、树丛下或者废墟里睡觉。所有开往前线的卡车、

  重型炮和军队都是英国的。后来,四周的田野遭破坏的就比较少,可以看到小鸟在枝头飞跃。

  有天早上,我在路上碰到一个小男孩,他嘴里唱着“我的金发姑娘”。我立刻明白了,我终

  于脱离了战争的魔掌。那个小男孩就跟我儿子现在的年龄差不多,他把我带到他家去。他父母

  跟我一样,也是农夫。他们应该一看就猜得出来我是个逃兵,可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一

  个我必须撒谎才能回答的问题。我帮他们做了一个星期的短工,也可能不止一个星期。我帮

  他们修理谷仓,整理篱笆。他们给了我一条天鹅绒长裤、一件普通的衬衫和外套。在巩布勒

  救护站时,为了给我治疗头上的伤口,他们把我头发都剃光了,所以,他们也给了我一顶狭

  边草帽,就跟“矢车菊”的雪人戴的草帽一样。

  我又走了好久。如果我经过巴黎,一定会被逮捕。为了绕过巴黎,我一直朝着西方走,

  然后再朝南走。我走了不知道多少夜晚,白天就睡觉,找到什么东西、或者哪个好心人给了

  什么东西,就拿什么东西果腹。我一直朝南走,走向你现在看到的这片优美肥沃的田野。在

  这里,不管人类做了什么愚蠢的事,万物仍然欣欣向荣。

  为什么我要选择住在这个地方?我现在就把理由告诉你。我十二岁时,曾经来过这里。

  孤儿院的人帮我做了安排,让我在贝尔涅的一个农家住了六个月。那个农夫已经去世了,他

  儿子看到我时也没认出我来。当我跟玛丽叶特谈天时,我总是对她提起贝尔涅的幸福日子,

  告诉她我希望有一天能住在那里,因为那里的麦田比任何其他地方的麦田都美,还有大片的向

  日葵,高到小孩子在里面都会迷路。你看看我的向日葵吧!我一个星期以前就应该收割了,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一直拖延着了。我明天就动手收割。在刚才我告诉你的那些灾难过去了很

  久之后,有一次,我在梦中见到你,虽然我不认识你。你在梦中穿过那片田野向我走来。我

  惊醒过来,吓得满身大汗。我久久地注视着睡在我旁边的玛丽叶特,然后起身走到我儿子床

  边,静听他睡觉时的呼吸。我做了一个噩梦,感到很害怕。

  现在,我很高兴你终于亲眼见到我的向日葵了。一九一七年,玛丽叶特照着我信上的话

  去做,卖掉了多尔多涅省的农场,带着小孩来到贝尔涅。我比她早到几天,在小镇广场上的

  小旅馆住了下来。我每天都坐在旅馆对面的石板凳上等他们。有一次,几个宪兵跑来问我的

  姓名身份。我让他们看我的头和手。他们很抱歉地对我说:“对不起,兄弟。现在逃兵实在

  是太多了,我们也是不得已的。”终于在三月的某个早上,玛丽叶特坐着图尔南的游览车到

  了贝尔涅,手里抱着裹着蓝毛毯的狄嘟。

  在一九一六年秋天的时候,我曾经用我们约定的密码,给玛丽叶特写了一封信,告诉她

  我会在巴黎东站。我没有休假许可,自己偷偷溜了出来。她猜到了我的意思,如期地在东站

  等我。车站出口处站满了检查身份和证件的宪兵,我连试都没有试。我们在铁栏栅的空隙处

  亲吻拥抱,我能够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流。我一生从来没有哭过,小时候没哭过,就连在孤儿

  院受到虐待时也没哭过,可是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也就是那天,我暗自下定决心,我要想

  办法离开这场战争。

  小姐,那次过后,我没有再哭过。自从我把你未婚夫背在背上以后,我的名字就叫做班

  杰明·高尔德了,是诺特达姆寡妇农场的管理人。这里的人都叫我贝努瓦,因为我告诉他们我

  喜欢这个名字。狄嘟完全明白,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还在等待。不管要等多长时间,我都

  愿意等。我希望有一天能等到大家的头脑都清醒过来,知道战争永远是世界上最残酷、最无

  情、最无用、最惨无人道的事情。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每年十一月时,国旗不再在无名英

  雄墓前升起来;那些退伍军人也不再戴着扁帽,缺臂断脚地在大街上集合游行。他们究竟是

  要庆祝什么?高尔德下士的背包里,除了兵役书、身份证和一点钱外,我还找到了几张照片。

  那些照片对我一点用也没有,只能让我对高尔德更加同情。其中有一张让我看了非常心酸。

  那张照片上有五个孩子,男孩女孩都有,都是他的孩子。后来,我安慰自己说,随着时间的

  过去,生命绝对强韧得能把他们五个都背在背上。

  我听到司机把汽车开回来了。我要跟你道别了,然后安安静静地回家。我知道你不会去

  告发我,我不需要担心受怕。如果你哪天看到“矢车菊”,而他把过去的苦难都忘记了的话,

  你绝对不要再跟他提起过去。我希望你能跟他共同创造一段新记忆,就像我跟玛丽叶特一样。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名字不能代表什么。别人随口帮我取了一个名字,而我又很偶然地用了

  另外一个人的名字。“矢车菊”就跟贝努瓦·诺特达姆一样,某个一月的星期日死在“黄昏宾

  果”了。如果你哪天能在某个地方找到一个叫做让·罗德谢尔的年轻人,我会感到非常快乐,

  超出你的想像之外。那时候,你一定要写信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只有“那个人”会有这样的

  地址,你要记得: 我住在塞纳马恩省的贝尔涅。我家在“世界尽头”。

  
辽宁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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