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另一个大白天,可是天上没有太阳。我在被烧得半焦黑的木门边找到高尔德的军
盔和步枪。我把这两样东西都丢到“宾果”战壕去,然后走向“无人之地”。在地下室和倒塌的雪人
之间,我看到那个跟高尔德一起来的士兵尸体。他头下脚上地仰天倒着,头靠着一个弹坑边
缘,胸口有一个大洞。我站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的尸体旁边,突然感到不远处有人在
雪地上蠕动,只见“矢车菊”抬起身来,试着在地上爬,双眼闭着,全身都是泥。
我走到他身边,把他扶着坐了起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对我微笑了一下,仍然是那个
我记忆中的微笑,一种超越时间、超越空间的微笑。他靠在我肩上和臂上,用尽吃奶的力气想
站起来。我对他说:“等一下,等一下,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先不要动。”
我先查查他伤在哪里。伤口在胸膛左下方,就在肋骨上面。他伤口附近的外套和上衣染
着已经发黑的血迹。虽然如此,我知道他的伤势并不严重,他真正的致命伤是他正在发的高
烧。他的脸孔和脖子都烫得吓人。如果再在雪地上逗留,这个高烧一定会要他的命。他全身
滚烫,不停地打颤,用力抓住我不放。有那么一刹那,我差点恢复了我在战争中设法求生存
的本性,一切只为自己着想,不给自己增添任何麻烦。我差点把他丢在那里,自己一走了之。不过
我没有这样做。
我做了什么呢?我把他手腕上的身份识别手链也脱了下来。又开始下雪了,开始的时候,
只是一些小小的雪花而已,到我处理班杰明·高尔德的衣物和识别证时,雪花就已经又厚
又密了,把整个本来到处都是炮弹坑的原野覆盖上一层白色。那个年轻的士兵叫做让·罗德谢尔。如果我想平安逃出这个战区,而不留下任何线索教人追踪我的话,我还得处理不少事情,
可是,我一屁股在尸体旁边坐了下来,精疲力竭,无法动弹。过了一会儿,我往“矢车菊”
那边看了一眼。他一动也不动,雪花不停地飘在他身上。我又站了起来。我惟一有力气做的
事,是把罗德谢尔的步枪捡起来,用尽力气丢到对面德军的战壕去。其他的事情,我实在没力
气管了,包括罗德谢尔的军盔、背包等。我走向“矢车菊”,对他说:“来,帮我一把,你想
个办法站起来。”我可以对你发誓,我实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用一只手臂抱着我的脖子,身体靠着我。我们两个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到一条已
经干涸了的小河里。“矢车菊”一声也没吭,他就是乖乖地迈出一步后,再试着迈出另一步。
走着走着,我们摔倒在地上。他全身滚烫,我透过他的衣服都能感觉得到。我从来没见过谁
发这么高的烧。他发着抖,呼吸很急促,带着哮声,双眼睁得大大的,可是一副视而不见的
样子。我对他说:“加油!你再靠紧我一点,这样我可以想办法把你背在背上。”
就这样,他跨在我背上,我用手抓住他的两腿,往前走去。雪花飘落在我们身上。我一
直走着,一直走着。
在紧密的雪花中,我看到远处有几个救护兵往第一线走去。我对他们大喊,说如果他们
找得到法福里上尉的连队的话,请他们带个话过去,告诉他们高尔德下士受伤了,在前往
救护站的路上。其中的一个救护兵回答说:“你放心,下士,我们会把话传到的。你背上的
人是谁?”我说:“大兵让·罗德谢尔。”我听到他们喊:“无政府主义万岁!我们会把话带
到你连上的,你放心。我们会想办法让他们把你遣送到后方去!”
我拖着“矢车菊”在壕沟里往前走,碰到上坡路时,就抓住他的手臂往上拉。雪花终于
停止了。我歇了一会儿。几个英国兵经过我身旁,其中一个把他的水壶打开,让我喝了几口
壶里的烈酒。他用不流利的法文对我说:“别放弃,下士,千万别放弃!巩布勒就在那边。
只要到了那里,你就死不了,你那个兵也一样。”
我又把“矢车菊”背回背上。他很痛苦,但是没发出一句怨声。我可以感到他口鼻的热
气吹在我颈子上。后来,我终于走到一条路上,碰到许多受伤的澳洲士兵。然后,我们两个
人爬上了一辆卡车。
巩布勒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就成了废墟。救护站所在的楼房,一半属于法国军队,一半属
于英国军队,都处于一片战时特有的混乱状态。每个人都在叫,护士和戴着牛角帽的修女在
走廊上快步跑着。远处传来火车头的蒸汽引擎声音,正预备把伤患士兵遣送到后方去。
我从那时候起就没见过“矢车菊”了。我被送到二楼去,喝着他们给我送来的一碗热汤。
那个叫做让·巴布狄斯·圣迪尼的中尉医官过来看我,对我说:“我把你的同伴遣送到后方
去了。他肋骨上面的伤势并不要紧,我也治疗了他的手腕,别人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只会
认为他的手是被炮火打伤的。麻烦的是,他感染上了急性肺炎。他在雪地上逗留了多久?”
我回答:“一整夜,一整日,又一整夜。”他对我说:“你能把他背到这里来,实在是勇气
可嘉。我只告诉你,我从前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的真名实姓,我也会给你开遣送后方的条
子。只要一有机会,你就赶快逃命,跑到远远的地方去。这场战争总有一天会打完的。我希
望你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中尉军医让·巴布狄斯·圣迪尼对战争极端厌恶,可是我相信所有军医的感受一定比任
何人都还要深。一个钟头后,我在一张翻过来的行军床下看到他的尸体,头被炸掉了。小姐,你一定能了解,我实在不想再讲述这些事情了。当巩布勒的轰炸开始的时候,“矢
车菊”早已经在火车上,被送往后方了。我没再见过他。因为一些混蛋的决定,他被留在雪
地上一天两夜,才患了致命的肺炎。如果在巴黎或是别的城市,他们治好了他的肺炎,而你
也同样没再见过他,这表示他很幸运,至少有个机会把一切都忘掉。
现在说回到我自己。当巩布勒的救护站倒塌时,我想办法到了楼下,穿过一个院子,院
子里躺了很多呻吟呼唤救助的伤兵,还有很多在炮弹爆炸声中跑来跑去的士兵。我往前一直
走,高尔德的军呢大衣扣子上挂着圣迪尼开的遣送令。我没有再回过一次头,向前一直走,
走到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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