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很久,也走了很久,事实上,我记得的也只有这两件事。当第一
道照明弹爆炸时,我看到雪地上有一大堆砖头,所以我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崩塌的地下室。开
始的时候,我跟“爱斯基摩”和“矢车菊”三个人一起躲在一个弹坑里,可是那个弹坑实在太浅了。
“矢车菊”很快就把我们全都松绑了,我知道他对各种绳结非常熟悉。我对“爱斯基摩”说,三个人
全挤在一个洞实在有点危险。他也同意,他的战争经验非常丰富。所以我就在雪地上慢慢爬
到那堆砖头那里去,他们两个则往雪地中间爬去,想办法找一个比较深的洞藏身。至于“六
分钱”,我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叫个不停、危害到我们存亡的马赛人,被我在
头上踢了一脚以后终于安静下来,我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对面的德军战壕丢过来很多枚手榴弹、照明弹,我还听到机关枪的声音。我尽量压低身
子,靠着那堆砖头。后来,当一切都安静下来时,我在黑暗中四处找寻另一个藏身之处。我
把雪拨开,觉得手下碰到的是一块木板,事实上,那块木板就是被卸下来的一个旧木门。木
门下面是空的。我等到下一个照明弹在空中爆炸时,就赶快一头钻进那个洞里去。进去以后
才知道,原来这里从前是一个地下室。从地面到地底大概有五六层台阶。地下室里积满了
水。当我把门拉到一边时,那些在我身上爬来爬去、可是我看不见的老鼠突然一下子都逃走
了。我仰天躺着,一阶一阶慢慢滑移下去。我在地下室里用手摸索到一根掉在那里的梁木,
没有被泡在那滩污水里。我先是坐在上面,接着干脆躺在上面。
我耐心等候着。那时候,我还不感到寒冷,也不觉得饿,我知道如果我渴的话,只消把
手伸出去,抓一把雪来止渴就可以了。我的希望还算大。
后来我睡着了。那天晚上,两个战壕之间可能又是一场混战,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战
争的时候,只要我们能够抓住机会睡一觉,任何喧哗的声音都吵不醒我们。我们抱着听天由
命的态度,反正要来的躲也躲不掉。
已经是第二天了,不过天还没亮。我在那个地下室里醒了过来。如果你没告诉我,我还
不知道那是一个小教堂的地下室。反正我醒过来以后,觉得很冷。我弯着腰在水里走着,因
为那个地下室大概只有一百五十、顶多一百六十公分高。我知道有一面墙上钉着一块木头架
子,于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对我有用的东西。我摸到一些老旧的工
具,被霜冻得硬硬的抹布,可是没找到可以照明的东西。
我等待天亮,等了又等。首先是我们这边战壕的人一个个地叫着我们名字,看我们是
不是还活着: 布盖、艾奇维希、巴辛那诺、盖纳尔,然后就叫诺特达姆。他们重复叫了很多遍诺特达姆,因为我没有答应过一句。反正,他们点完名以后,德国佬马上丢了手榴弹过来,我听
到机关枪的“嗒嗒”声,觉得这个世界真正无聊荒谬到极点,就跟从前没有什么两样。后来听到那个
“六分钱”在放声高歌。一声枪响后,他就不再唱了。
当那架轰炸机在我们头上盘旋,然后又回来低空射击时,我犯了第一个错误。我想看看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压低身子,爬到地下室最高的一层台阶上,把头伸了出去。我看到“矢
车菊”站在一个雪人面前,雪人头上戴着一顶草帽。飞机转了一个大弯后,又回头冲向我们,
距离地面顶多只有十五公尺高。那是一架从后方射击的“信天翁”。当飞机正好经过我头上
时,我看到那个雪人被炸开,“矢车菊”跟雪人一起倒下来,两个战壕打得天昏地暗,惨烈
异常。
我犯的第二个错误是没有立刻回到地下室的最深处。那架双翼飞机又第三次飞回来。我
看到离我大约三十公尺的“爱斯基摩”突然在雪地里站了起来,正好是在那架轰炸机经过他头顶
的时候,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向空中投掷了一个东西。说时迟,那时快,飞机的后身立刻爆
炸,“爱斯基摩”也被机关枪扫中胸部,而我的头部也“轰”了一声。
当我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在地下室的深处。天还是亮的,我虽然没有表,但可以猜
出来那时已经是晚上了。四周掉下来很多重型炮弹,连大地都在震动,大概是一些重型机关
枪从远处发射而来。我爬到一面墙下,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这么一动,我才发现脸上有
一些已经干掉了的血迹,还有一些仍然在流的黏糊糊的血。
我的头并没有被双翼飞机的机关枪射中,而很可能是让一块被扫中反弹而起的砖头敲破
的,或者是被飞机的碎片打到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感到血从脸上流下来,我用左手在我
那头又脏又油的头发中摸来摸去,终于给我摸到了伤口。我告诉自己,至少这不是个致命的
伤口。
我又开始等待。我又饿又冷。炮弹落得又多又密,从落弹如雨下的情形判断,那些德国
佬一定把他们第一线的士兵都撤走了。我想我们的军队也一样。我见过那个指挥“宾果”战壕的
上尉,他不是一个让弟兄去当炮灰的人。
接着,我听到那些重型机关枪往东移动的“轰隆轰隆”声,我想,西面那些跟我们联合阵线
的英国兵大概也吃了不少苦头。当某个战线打得非常激烈时,只有一个据点战况惨烈,其他
几个据点情况就比较松弛一点,因为一条战线有时候会拉到几公里长,没有哪个军队能够面
面顾到。想到这里,我的信心又回来了。我对自己说,我应该留在这里不要动,继续等下去。
等到明天情形极度混乱时,在一条拉得这么长的战线上,我应该能找到机会离开我们自己的
阵线,逃出去。只要我能逃得一命,我一定会拼命往安全的地方去。
后来我又睡着了。有几次,掉在附近的炸弹把地下室震得非常厉害,弄得我满身都是沙。
可是,我在地下室的深处,感到相当安全,我又立刻重新进入梦乡。
突然,什么东西把我弄醒了,我想是四周的一片沉寂吧。或者是沉寂中的说话声。声音
很焦虑,很低沉。还有雪地上的脚步声。对了!雪被踩得嘎吱作响。我听到有人说:“是‘矢
车菊’!他还在呼吸呢!”然后有一个人回答说:“快点儿把灯拿过来!”就在那时候,几
发大型炮弹一起发射过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我脚下的地摇动得就像发生了地震一样。炸
弹爆炸的时候,把地下室照得很明亮,我看到遮住地下室一部分的那扇门燃烧起来了。刚才
两个说话中的一个兵从地面走到地下室来了。首先进入我眼帘的是他脚上的那双德国军靴,
然后手电筒的光线照亮了一面墙壁,最后是那个士兵倒在我身旁,头先碰地,好像脑袋脱臼
似的。
我把手电筒捡了起来,看到光线下是一个我认识的“宾果”战壕的下士,“爱斯基摩”把他叫做
“硬饼干”的。他呻吟着,非常痛苦的样子。我用力把他拉到地下室的最深处,让他靠着一
面墙坐着。他的军盔已经不见了,军呢大衣的前襟都是血,他自己则用手捂着肚子。他突然
张开眼睛对我说:“我实在不能相信布盖真的完蛋了。”后来,他在一阵剧痛中对我说:“我也完了。不行了。”后来,他就没再说过话了。他轻轻呻吟着。我想看看他的伤口在哪
里,可是他把我的手推开,不让我看。我把手电筒关掉了。外面的炮火声换了一个地方,可
是,敌我双方仍然在那里打得不可开交。
过了一阵子后,那个下士不再呻吟了。我又打开手电筒,看到他已经昏晕过去了,可是
他还在呼吸。我帮他把背包解了下来。背包里一边口袋装着手榴弹,另外一边则装着一些文
件和一些私人用品。我看到他叫做班杰明·高尔德。在背包的第三个口袋,我找到一块面包、
一些乳酪和一块巧克力。我把那些东西全都吃掉了。我打开他的水壶,发现里面装的是酒。
我喝了两口,然后把手电筒关掉。地下室进门处的那扇门终于停止燃烧了。天空被敌
我双方的炸弹照得明亮异常,没有黑暗的一刻。我又睡着了。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是在天亮以前。那个下士已不在我身旁了,而是横躺在地下室的
台阶上。我猜想当他苏醒过来时,他想往外面爬,结果又倒了下来。我看到他已经死了,而
且可能已经死了一个多小时,因为他的脸孔又冷又苍白。就在我观察他的时候,我又听到雪
地里的脚步声,然后是说话的声音。我赶快回到地下室的深处蹲了下去,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一动也没动。几秒钟后,我看到一道手电筒的光线照在班杰明·高尔德的尸体上。我听到
有个人咒骂了一声说:“他妈的!”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说了什么事情,可是因为说的是德
文,所以我没听懂。后来,从脚步声判断,我猜那些人渐行渐远了,可是,我还是留在地下
室里不敢动,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天又亮了。外面是一片绝对的寂静,就跟每次经过一夜混战以后一样。我想,现在是离
开这个藏身之所的时候了。我把大衣、上衣和绑腿都脱下来,把高尔德下士拉了过来,把
他身上的东西也都剥了下来。这些事情中最困难的是给他穿上我的衣服和鞋子。我不再感到
寒冷了。可是我的手指头僵硬得已经失去了知觉,所以我只能帮他把鞋子套上,没办法帮他
把鞋带系上。套上鞋子以后,我只有尽我所能地帮他把绑腿围上。做完这些以后,我再穿上
他那件扯破的军呢大衣。大衣上都是已经干掉了的血,硬邦邦的;然后又穿上他的德国军靴。
我把班杰明·高尔德的手套脱了下来,又拿了他那个装个人用品的背包。不怕一万,只怕万
一,所以我又把自己早就掉下来的绑手绷带捡了起来,缠在高尔德的手上。在做这些事情时,
我很幸运地看到他手腕上戴的身份识别手链,这才让我没闯下大祸。我把自己的识别项链戴
在他的颈上,把他的戴在我的手腕上。在离开他以前,我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这个倒霉的下士,
感到很难过,可是生死有命,我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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