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阳照射下的贝尔涅离侯塞安埔里并不远,玛蒂尔德离她的目标也相当近了。玛蒂尔德感到
背痛,她全身到处都痛。西尔万在小学前停下车来。他带了一个满头乱发、个子矮矮的人回
到车子旁边。那个人手中拿着一本打开的书,说他姓彭松,是这个小学的老师,就住在学校
里。他手上的书是埃德格·爱伦·坡的《皮姆历险记》。玛蒂尔德可以在十步之外从任何人手里
认出这本书来,虽然这个小学老师显然不是“任何人”,因为他是少数利用星期天的时间读
一点儿书的人。波德莱尔曾经翻译了这本书,其中的一部分曾经收在他的《狂人日记》里。
“我把这些字刻在山头上,把我复仇的决心写在风化成尘土的岩石上。”这个在一世纪以前
写的段落,应该刻在丁娜·隆巴迪的坟头,作为她的墓志铭。
玛蒂尔德问小学老师,他班上有没有一个八九岁,叫巴狄斯坦的小男孩。彭松老师回答
说:“你指的是狄嘟·诺特达姆?他当然在我班上。他是个好学生,而且是我教书生涯中碰到
过的最好的学生。他写的作文简直好得超出他的年龄。圣诞节前,他写了一篇有关毒蛇的作
文,我看了以后了解到,他长大后如果不是成为一个学者,就是一个艺术家,因为他的心中
生机盎然,充满创造力。”
玛蒂尔德告诉他,她只想知道狄嘟住在什么地方。小学老师伸出一臂指着说就在那边。他
解释说:“你到了维尔伯以后,往左转,走上秀摩路,一两百公尺以后,那条路就变成黄
泥路。你还是沿着河一直向前走。你在路边会看到梅尼和小福特拉的农场。你还是一直走,
一直走,绝对不会走丢的。到了山谷深处,你会在一大片田野中看到一个农场。这边的人把
那个农场叫做‘世界尽头’。狄嘟·诺特达姆就住在那里。”
那条黄泥路的一边是紧密的行道树,遮住了后面的河流,另一边是浓密的森林,整条路
上又阴凉又清爽。当汽车驶出树阴,来到“世界尽头”时,阳光刺眼得令人吓一大跳。他们
眼前是一大片一望无垠的金黄色向日葵。向日葵长得非常高,高得遮住了整个农舍。从远处
只能看到屋顶上的赭石色瓦片。
玛蒂尔德要西尔万把车停下来。西尔万把汽车熄火时,四周一片静寂,只听得到小河的潺
潺流水声,还有极远处森林的鸟鸣。极目所望,每一处都是开放的,没有一个地方是用篱笆
围起来的。环绕山谷四周的山丘都是大片大片的田野,每片田野都有自己特殊的颜色,有的
仍然绿油油的,有的已经转成金黄色了。西尔万把轮椅拿出来架好。他觉得这个地方风景优
美极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压迫感。事实上,这种感觉可能来自玛蒂尔德所做的决
定。她要西尔万把她独自一个人留在那里两个钟头,要他把车开到别的地方去。他看着她坐
在轮椅里,撑着一把阳伞,坐在一棵路边的大橡树旁,感到非常担忧。他说:“这样做实在
不太安全,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你至少要让我把你送到农舍去。”她回答说不要。她
应该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等待,等着那个她想见的人自动露面。
“如果他不来见你呢?”
“你放心,他会来的。”玛蒂尔德说:“他可能不会马上露面,因为他很怕我,我倒不怎
么怕他。他会先在远处观察我一阵子,然后他就会现身来见我的。所以你最好还是先回到村
子里,安安静静地喝杯啤酒吧。”
汽车开走了。玛蒂尔德看着面前无边无尽的向日葵,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她想,
她一定是在很多年前的梦中见过这个景象。那个梦是什么,她已经忘记了。
一两分钟过去了。有只狗开始叫起来,可是,立刻有人叫它安静下来。她猜得出来是
谁。然后,她听到有人从房子里跑到黄泥路上来。从轻快的脚步声判断,她知道来的是一个
小孩。那个孩子跑到她面前二十步左右,突然停了下来。他长着一头金发,还有一双骨碌碌
的大眼睛。她算了一下,知道他八岁半。他穿着灰色短裤,蓝色短袖衬衫,一个膝盖上贴了
一块胶布,不过一定不是什么大伤口,否则他不可能跑得这么快。
玛蒂尔德问他:“你就是狄嘟吗?”
他没有回答,又重新跑了起来,跑进了两块向日葵田中间。过了一会儿,玛蒂尔德听到“那
个人”走在黄泥路上的平稳脚步声。他的脚步声越接近,她的心跳就越加速。
他跟他儿子一样,也在她面前二十步停了下来。他一动也不动地对她注视了好几秒钟,
脸上不带一点表情。他就像别人形容的一样高,可能比马帝约·杜奈还要高,非常强壮,穿
着一件无领的白衬衫,袖子卷起来,一条羊毛色的粗布长裤,用吊带吊着。玛蒂尔德也算了一
下,知道他七月刚满三十八岁。他没戴帽子,一头棕发,一双跟他儿子一样大的黑眼睛。
他终于慢慢地走近,走向离玛蒂尔德的最后几步路。他对玛蒂尔德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
会找到我的。自从别人给我看你登在报纸上的寻人启事以后,我就等着你的来临。”他坐在
一棵被砍掉的橡树树干上。一只脚摆在树干上,一只脚放在地上。他穿着绳底帆布鞋,可是
脚跟处的帆布踩在脚底,像穿一双拖鞋似的。他的声音不太洪亮,就跟他的人一样平静,而
且非常温柔,令人无法把这个声音跟他的巨人身材联想在一起。他说:“一九二年四月,
我甚至还到不列敦角去了一趟。我看到你正在一栋别墅的花园里作画。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
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你对我的生存是个极大的威胁。当我说‘我的生存’时,事实上,我想
到的是我的妻儿。可能因为我看到你坐在轮椅里,也可能是因为大战后我连一只鸡都不愿意
再杀了。有时候,我不得不动手,可是总是怀着一种厌恶的心情去做,我想,这样多少也对
得起这些家畜了。所以我对自己说: 如果她哪天找到我,然后告发我的话,那我也只有自认
倒霉了。要来的总归是会来的。然后我就回家了。”
玛蒂尔德回答说,她这一生从未告发过任何人。连她小时候都没做过这样的事,现在当然
更没理由突然开始。她说:“你在‘宾果’战壕事件以后的经历跟我无关,我不想过问。你能够
逃出这场浩劫,我为你感到高兴。可是我想你也知道,我最关心的是那个被你们叫做‘矢车
菊’的下落。”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折为两半,然后又折为两半,最后把手里的东西全都丢在地上,
说:“我最后一次看到‘矢车菊’时,他情况相当不好,可是也没严重到别人想像的那种程度。
他虽然瘦瘦高高的,但是身体相当壮健。那天,我差点没办法把他背在背上。如果医院的人
给予他适当的治疗的话,他应该能活下去。我可以了解你为什么还没有找到他。他那时候就
已经神经失常了。”玛蒂尔德在干干的黄泥路上推动轮椅向前,到他身旁才停下来。“那个
人”早就把八字胡剃掉了,他的脸孔、颈子和手背都晒成黑褐色,跟西尔万一样,看得出来
是个常年在户外工作的人;他的眼神明亮沉静。她现在才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正当中
有一个洞。那个洞圆圆的,清楚完美,大约是一分钱铜板的大小。他看到玛蒂尔德在观察他的
手,隐约地笑了一下说:“我花了几个钟头的时间把那颗子弹磨得圆圆滑滑的。还好我这样
做了。现在,我还能用大拇指、食指和小指中的任何一指掏耳朵呢。”他动了动膝盖上的那
三根指头,表示他没有夸张。玛蒂尔德轻轻地把自己的右手盖在他的右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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