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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世界尽头的向日葵(1)
作者 : [法]亚普瑞索


  八月的酷热笼罩着奥赛格,连猫儿们都受不了这种炎热的天气。每天晚上都会有一场暴

  风雨,风雨摇动着树枝,吹打着树叶,摧残着花朵。贝内迪特一听到打雷闪电,就吓得心惊胆

  颤。塞莱斯丁在三M别墅又住了一些日子。他把汽车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擦得雪亮。他帮

  西尔万做点院子里的事,跟他一起锯冬天取暖要用的柴火。他在湖里游泳。玛蒂尔德教他玩纸

  牌游戏“司戈巴”。他胃口好得不得了,贝内迪特看了非常高兴。他觉得日子很无聊。有几

  次,玛蒂尔德看到他陷入沉思中,看着落地窗外的雨点。她把轮椅推向他。他轻轻地拍着玛蒂尔德的手,脸上露出和善但心不在焉的微笑,很显然,他的灵魂已经遨游到别处去了。有一

  天晚上,他对玛蒂尔德说他第二天就要离开,他以后会常常跟他们保持联络,如果她需要

  他,随时都能够立刻找得到他。玛蒂尔德回答说她明白。

  第二天是八月十五日,不列敦角那天一定是在庆祝什么节日,因为整条街上都挤满了黑

  压压的人群,跟在游行队伍后面走着。塞莱斯丁在摩托车后面又架起了一个像鹰架似的东西。

  西尔万假装在忙别的事情,贝内迪特和玛蒂尔德两人留在阳台上。贝内迪特看到这么一个好男孩就

  这样走了,觉得很难过。十二天以前的一个星期日,在夕阳西斜、正好停留在松树树梢时,

  他出现了,把两根断线又重新结了起来。玛蒂尔德觉得事情好像很遥远,好像不只十二天以前。

  塞莱斯丁手里拿着骑士帽和眼镜向她走来,跟她道别。她问他要到什么地方去,话才出口,

  她就感到后悔。他笑了,仍然是那个让人看了心都要融化的笑容。他说他不知道他会到什么

  地方去。可能会到奥尔良岛去看看。他还不知道。他拥抱了一下玛蒂尔德跟贝内迪特,然后跑去跟西尔万拍拍打打地行了告别式。他走的方式就跟他来的方式一样,差不多也是同一个时间,

  在一阵摩托车轰隆声中远去。不管他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他抵达的时候,两只蓝眼周围都

  会有干干净净的两圈。玛蒂尔德突然问自己,当她小时候玩腻了那个名叫阿瑟的洋娃娃时,究

  竟把它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过了几天,玛蒂尔德接到一封从德国莱比锡写来的信。海蒂·怀斯一回到德国,就立刻去

  找那个叫汉斯·杰尔塔克的副官。杰尔塔克又把“宾果”战壕事件的前后说了一遍,说的跟怀斯

  在“城堡旅馆”讲的差不多。虽然说差不多,其实这次讲得比较详细,多了很多细节,其中最后

  一个可能会让塞莱斯丁吓一大跳,如果他还住在三M别墅的话。这个细节证明了玛蒂尔德的推

  想相当正确。虽然她满脑袋不合时宜的幻想,但是,她父母在西班牙的托莱多一阵激情过后,

  并没有把玛蒂尔德生成一个脑袋愚蠢的人。

  杰尔塔克成为战俘以后,星期一天亮以前,跟其他三个德国兵被押送到法军阵线去。押

  送他们的两个法国士兵,近路不走,反而要绕路到“宾果”战壕去看看。他们看到五具死刑犯的

  尸体零散地躺在雪地上。那两个押送他们的法国士兵暂时分开,各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去四处

  察看。杰尔塔克跟着其中一个,他们首先看到一个死刑犯保持着他临死前的姿势,跪在雪地

  上,两手放在大腿上,头垂在胸前。这就是那个用手榴弹打下“信天翁”轰炸机的人。另外

  一个人的尸体是在一个地洞里。那个地洞看起来像是一个崩塌的地下室,因为楼梯的梯阶还

  在那里。透过手电筒的照射,杰尔塔克看得非常清楚,那个洞里的尸体仰身躺着,双腿架在

  阶梯上,脚上穿着德国军靴。那个法国兵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那个副官一句法语也

  不懂,但是这个字他听懂了。后来他们重新上路时,那个士兵跟他的战友谈论到这件事,他

  的战友说:“好了,闭嘴吧!”虽然杰尔塔克不懂法语,但这句话他猜一猜就明白了。

  玛蒂尔德看到这里时并不感到惊讶,更不会像塞莱斯丁那样大吃一惊。她只是心跳加快而

  已。自从她看了丁娜·隆巴迪的信,又重新检查了桃花心木箱子里的文件以后,知道按照这

  所有资料的逻辑,班杰明·高尔德在这场战斗的夜晚,一定在某个时候曾经回到“黄昏宾果”战

  壕前的那块“无人之地”。杰尔塔克的叙述证实了这一点。

  可怜的、倒霉的班杰明·高尔德。玛蒂尔德心想,因为我知道你死在那块“无人之地”上,所

  以我一直坚信那五个人中的一个拿了你的靴子去穿,而且至少穿到了巩布勒救护站去。拿你

  靴子的人不可能是“爱斯基摩”,不可能是“六分钱”,也不可能是安琪·巴辛那诺。至于玛奈克,

  根据每个人对他精神状态的描述,是不可能想出这个移花接木的办法的。剩下的只有这个多

  尔多涅省来的农夫。他出生后,被丢在教堂的台阶上;当他面临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时,不知

  是否因为命运的捉弄,他又刚好在另一个教堂的台阶上。查多罗下士那天早上从“无人之地”回

  到营地时,曾说过一句令人深思的话:“如果没有两个的话,也至少有一个。”他说这话时,

  天又开始下雪,距那个德国战俘跟一名法国士兵看到你躲在洞里又过了一段时间了。

  查多罗能确定一件事情,但是对另外一件事情却怀有疑问。他能确定的那件事情,已经

  在一九一八年七月在遣返后方的火车站月台上对艾斯普兰萨说了:“如果我有钱的话,我很

  想跟你打赌两个金路易,把赌注押在‘矢车菊’身上。可是,我的钱都花在女人身上了。”

  他一直怀疑的是“那个人”。主要是因为那个无名战士并没有听从他的劝告,他没有把嘴闭

  起来。

  玛蒂尔德一直在盼望等待的、那封加比纳克村的神父的回信,终于在两天后抵达。

  

  
辽宁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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