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巴黎拉封登街的住宅后,玛蒂尔德在她房里把丁娜·隆巴迪的信看了又看。她把信抄
完后,把原信一张一张地放在一个全新的、装水果的蓝白陶器高脚盘里烧掉了。虽然所有的
窗户都是开着的,烧信纸的烟却袅绕盘旋不去。玛蒂尔德觉得这个味道将跟随着她,充满她生命
中的每一个房间。
做完这些事后,她把头向后仰,靠着椅背,久久不动。她想起那两棵树干被截掉,但仍
然活着的榆树,四周长满了长枝。她很后悔把那个桃花心木箱子留在奥赛格了。她想马上回
到奥赛格去。她想,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宾果”事件的结局,可是为了谨慎起见,她必须把资料
全部再检查一遍,包括她所做的笔记,加上所有她接到的信,换言之,所有的东西。这三个
下雪天的故事中,夹杂了太多的谎言和悲泣,多到把能唤起她注意力的喃喃语声都掩盖过去
了。她虽然尽了力,可是仍然力有未逮。
为了争取时间,她凭着记忆中的地址,写了一封信给多尔多涅省加比纳克村的神父安谢
摩·布勒忽。
凭着直觉的判断,她觉得应该要跟毕杰曼联络了,所以就在床边打了个电话给他。她请
毕杰曼一有空就来看她,最好是当天晚上,当然如果他能立刻来就更好。
仗着塞莱斯丁对她的百依百顺,她自己转动着轮椅,一直来到楼梯口,在那里放大嗓门,
对楼下大厅里正在跟大家玩牌的塞莱斯丁大喊,要他马上上楼来,因为她要他帮忙。
当他走进房间时,塞莱斯丁双颊红润,两只蓝眼天真无邪到了极点。玛蒂尔德问他说:“那
个叫做拉侯歇尔的士兵,事实上叫做罗德谢尔。你跟他熟不熟?”
他把壁炉边的椅子搬过来,坐下说:“还好。”
“你告诉我说他和你同样来自夏朗德省。究竟是夏朗德的什么地方?”
玛蒂尔德的问题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所以他要先想一阵才能回答。
“他是从桑特来的。桑特离奥尔良并不远,罗德谢尔的母亲在桑特经营一家书店。”
“‘宾果’事件过后,他有没有再回到连上?”
塞莱斯丁摇摇头。
“后来你有没有再听到别人谈论到他?”
塞莱斯丁又摇摇头说,虽然如此,这并不代表了什么特别的意义。罗德谢尔的伤养好后,
如果他还能继续服役,军部可能把他派到后勤部队,或者炮兵部队,或者任何其他部队。一
九一六年的几场大混战以后,每个部队都缺人。还有一个可能性是,他可能伤到要害,结果
被遣送回家了。
“把他的事情讲给我听听。”
塞莱斯丁叹了一口气。下面客厅里,杜奈太太、西尔万和保罗还等着他回去,把那局牌
玩完。杜奈太太是个玩牌高手,不论是桥牌、拣十点、拣红点等等,她都能把对方杀得片甲
不留。最妙的是,为了扰乱军心,她还会一边玩,一边大声咒骂或取笑对手。塞莱斯丁虽然
是个好好先生,但是要他回去束手就擒,他也不太情愿。
塞莱斯丁说:“我们叫他让。他就跟战壕里大部分的人一样,尽本分做好自己的事,没
什么特殊的地方。他很喜欢看书,也很喜欢动笔写东西。除了我以外,战壕里的每个人似乎
都很喜欢写东西。有一次,我请他帮我构思写一封信给奥尔良那个帮我织手套的朋友毕毕。
他那封信写得实在太美了,以至于直到再见到毕毕之前,我都有种爱上她的感觉。除了这点
以外,我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以说了。在这场战争里,到处都是不同的人,我不知道碰到了
多少。”
玛蒂尔德表示她了解。可是到底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呢?塞莱斯丁皱起眉头,努力地回
忆着。“有一次在营区里,他跟我谈起他母亲。他说,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战地的信都是写
给他母亲的。他也没有女朋友。除了我们这些战友外,他也没有什么别的朋友。他对我说,
在这个世界上,他跟他母亲相依为命,彼此只有对方。他是个孝子。他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穿得很严肃,长得也不太好看。但他却非常以他母亲为傲,
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温柔。他说,他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他非常想念她。听到这里,
我告诉他我还有活儿要干,就赶快走开了。我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在他面前
流下眼泪的。”
玛蒂尔德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丁娜·隆巴迪在问她:“你懂了吗?”她用很温柔的声音对塞莱斯丁说,他那么多愁善感,军队可能会引以为耻的。她把轮椅转到桌子旁边,把写给加比
纳克村神父的信交给他,请他牌局结束后立刻去寄。他说他现在就先去寄,并解释说他是为
了不让大家扫兴才愿意加入牌局的。他说,他一点都不喜欢大家为了几分分数而斤斤计较,或者
因为出牌出晚了些而被埋怨一通,更不喜欢别人把他的钱轻轻易易地就从口袋里骗走了。简
而言之,杜奈太太在牌桌上简直像个泼妇一样。
塞莱斯丁走了以后,玛蒂尔德就给鲁维打了一通电话。一九一九年,玛蒂尔德曾委托他到
全国各地的三军医院调查有关神经失常的退役军人资料,也许他们可以从这里着手。玛蒂尔德
问他,是否能找到一九一七年从“宾果”战壕遣送后方的某个连某个士兵的下落。鲁维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让·罗德谢尔,从夏朗德的桑特镇来的。”他一边记下来,一边叹
气说:“我真的是非常宠你,小玛蒂,我真的是太宠你了!”说完,他就挂掉电话了。
毕杰曼走进玛蒂尔德房间时,她正坐在轮椅里,神情严肃,面对房门口,等着他的来临。
他才一露面,玛蒂尔德就迫不及待地问他:“当你决定放弃寻找丁娜·隆巴迪,写了一封信到
纽约告诉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丁娜·隆巴迪是个杀手了?”
在回答玛蒂尔德的问题以前,他先拿起玛蒂尔德的手亲了一下,而她在他眼中还是个年轻的
小姑娘。然后称赞她气色良好。其实她心知肚明,宾果战壕那趟旅行弄得她精疲力竭,几近
崩溃,一副容貌惨不忍睹。最后他终于回答说:“我的职业训练总是让我处处提高警觉,能
够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味。一个叫做加斯东·杜威涅尔的少校在莫尔比昂的萨尔索镇被暗杀
时,这个神经病女人正好也在那一区。别人大概看不出什么来,可是我一眼就明白了。”
跟塞莱斯丁一样,他也搬过壁炉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对玛蒂尔德说:“小玛蒂,现在
你应该很庆幸我没有继续追踪下去。再说,这样也替你省了一幅绣球花作品。”
玛蒂尔德告诉他,那幅绣球花从现在起就归他所有了。那幅画挂在楼下小客厅的墙上。他
离去的时候,只要去那里把画取下来,就可以直接带回家去了。如果杜奈太太觉得奇怪的话,
他就声称自己是小偷就好了。她怕小偷的程度就跟她怕老鼠差不多。
他高兴得不知道如何谢她。玛蒂尔德对他说:“那你就别客气了。你记不记得那幅你第一
眼看中的金合欢花?现在,我还要委托你去找另外一个人。你一达成任务,那幅金合欢花就
是你的了。当然,开销另计,这点是不用说的。不过你还得耐心等待一会儿,我马上就能知
道这个人是不是还活在世上。如果他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的话,那么,这件事就不用提了。”
毕杰曼回答说,当赌注这么大的时候,他绝对是有耐心等待的。他把圆礼帽放在玛蒂尔德
书桌上的一角。他结着黑领带,鞋罩白得令人难以想像。他问玛蒂尔德:“你那幅绝妙好画上
的三个M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玛蒂尔德爱玛奈克,或者玛奈克爱玛蒂尔德。正反念都可以。可是我们现在先不要谈这个
好不好?我希望能跟你谈一点正经事。”
“关于什么?”
“关于靴子的事。”玛蒂尔德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你在调查班杰明·高尔德在
巩布勒救护站失踪的事情时,有三个目击证人证实,在轰炸以前,看到高尔德的确在救护站,
而且脚上穿着一双德国兵的军靴。这样说来,是不是在‘宾果’战壕轰炸后的瓦砾下,有一
具尸体的脚上是穿着德国军靴的?”
毕杰曼两头翘起的八字胡下展开了一个笑容,双眼发亮地说:“嘿,玛蒂尔德,我想你并
不需要我回答这个问题吧!”
玛蒂尔德回答说,他猜对了,她的确不需要毕杰曼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一九一七年一月
八日,他们在瓦砾下找到一个脚穿德国军靴的尸体的话,那么班杰明·高尔德就不会被列为
失踪人口,而会直接被登记为死亡人口之一;那么,一九一九年,毕杰曼也不会被委托展开
调查了。
毕杰曼说:“我调查的目的,就是为了确定高尔德下士在大战中身亡的事实,这样他的
遗孀才能领取抚恤金。你想,我能挑出这个问题大肆讨论吗?你要知道,我为了靴子的问题
着实烦恼了好一阵子。”
玛蒂尔德听到这个回答,相当高兴。这样说来,当他写信告诉她,说他对这个靴子的问题
不太清楚时,说的并不是实话。毕杰曼把拇指和食指合了起来,比成一个小小的圆圈,说他
只不过撒了一个小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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