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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五月美人区的情侣(1)
作者 : [法]亚普瑞索


  一九二四年七月三十一日

  

  哈格诺监狱

  

  杜奈小姐:

  我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写不出像你那么优雅的信,所以你可能看不懂我在说什么。特别是我现在边写边等,等着某天早晨狱卒到我囚房来宣布: 时候到了。我并不害怕。我从来就没有为自己害怕过。我知道他们会先把我头发剃光,然后再把我的头砍下。可是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我平常心里乱七八糟的时候,也都是这么做的。话是这么说,但是我心里还是一团糟,找不到正确的字眼表达我的意思。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我要告诉你的不是他们控诉我的那些罪行。当他们审讯我时,不知道使了多少阴谋诡计要套我的话,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被他们骗出来。我的律师把这封信交给你的时候,可以证明我说的话。我被他们逮住,主要是我自己太粗心大意了,我不应该在卡尔邦塔逗留那么久的。当我算清了那个拉鲁耶的账后,就应该立刻跳上任何一列火车,奔向远方。如果我这样做的话,今天也就不会在这里给你写信了,因为他们是永远找不到我的。结果他们在卡尔邦塔逮到我的时候,手枪还在我的行李袋里呢。我就是这样出事的。再说,如

  果审判的时候有外人旁听的话,我是很愿意承认一切罪名的。我会大声地喊出事情的真相,让大家知道这个拉鲁耶把普安卡雷总统的特赦令收藏了二十多个小时,没发布出去。不过,你也想像得出,他们怎么会让我把这件事嚷嚷开来呢?他们谋杀了我的尼诺宝贝,他们所有的人。他们要我承认我谋杀了那些獐头鼠目的家伙!笑话!这些家伙死了还算他们便宜。那个后来升了中尉的杜威涅尔从战壕里对着我小宝贝开了一枪;丹德咸军事审判会的审判长罗曼少校;还有那两个侥幸从大战中留得一命的陪审军官,一个住在费桑德里,另外一个住在戈尔涅街。他们全都自作自受,死有应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他们说是我预谋杀害他们的,因为他们僵硬的尸体不是躺在绿灯户区,就是被丢在三流的小旅馆里。但是,谁能一口咬定是我做的?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承认的。

  我不想再对你讲这些臭男人的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可能会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儿告诉你这些事。第一,那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在寻找“黄昏宾果”战壕事件的真相,我恐怕你在寻找的路上,无意中踏进了我的领域,结果不是破坏了我的计划,就是引起别人对我的怀疑而把我逮住。现在嘛,我反正已经是死路一条,上面所说的顾虑都已经不是我的问题了。当你看我这封信时,我已经死去了。我终于得到了永久的安息,不用再为这些人世间的琐事烦恼了。第二个原因是,我知道我们两人的个性在某些地方很像: 绝不灰心,永不放弃。你跟我一样,经过了这么多年,还在寻找事情的真相;你跟我一样,对惟一的爱情一生坚贞不移。你可能觉得一个卖笑女郎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荒谬之极,可是,我虽以卖身讨取生活,但我这一生只深爱着我的尼诺宝贝,从没有爱过第二个人。最后一点理由是,我还记得我那可怜的干妈,因为我不肯给你回信而难过得要命。现在,我马上就要跟她见面了,她一定能了解我以前坚持不回信是有道理的。话说回来,等她知道我终于给你写了回信时,

  一定会感到很高兴,很安慰的。我干妈一定跟你说过,我跟安琪·巴辛那诺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我们两个人都生在马赛的“五月美人”区,也都在那里长大。安琪出生不久后就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我呢,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只有一个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回到家来的酒鬼父亲。可是你听了也不要同情我,为我难过,因为我们究竟也没那么可怜。不管命运多么悲苦,小孩子自己总会在生活中找点小乐趣。我们跟别的小孩子在街上玩耍,在梧桐树下玩捉迷藏。在这么多孩子里,尼诺已经是最好看、最机灵、对我最温柔多情的一个了。到了十二三岁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已经不去上学了。白天,我们就跑到没有人的荒野空地上去;夜晚,我们躲在从来没有人经

  过的小巷角落处。我们站着互相爱抚,共同编织着美梦。我比他小几个月,但是到了十七八岁后,就由我来出面处理许多事了。后来,有些无聊人说我的尼诺叫我去街头卖淫。他们简直胡说八道,是我自己决定去卖笑的,或者是命运要我这样做的,但尼诺从来没有逼我。我们两个人总要吃饭、穿衣,有时可以去夜总会跳跳舞,可以像任何人一样睡在一张真正的床上。我这样解释,你可能完全不了解我在说些什么,因为你跟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你是个上流社会的有钱人。可是我那律师告诉我,你小时候出过一个意外,给你一生带来了很大的不幸。这样说来,你也是吃过苦头的人,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人究竟能不能沟通?我要让你明白的是,不管我的钱是怎么赚来的,只要我跟尼诺宝贝两人能长相厮守,能幸福快乐地过日子,我就满足了。相爱就是这么回事,有多少幸福,相对的就有多少痛苦,任何地方、任何时候的任何人都没有例外。

  一直到一九一四年,我跟尼诺就这样幸幸福福地过日子。我们在建国大道上租了一间小公寓,就在陆蓬街的转角上。我们买了一套樱桃木家具: 床、衣橱和柜子上面都有贝壳做的雕饰,厨房里有一个小冰箱,我们还有一个用珍珠做的吊灯,几个来自利摩日的、可以摆在壁炉上的小装饰品。为了工作,我在阿汉克火车站对面租了一个单身女郎专用的小房间。我的顾客包括海关职员、水手和住在共和国大道上的有钱人。尼诺有他自己的地盘,他在许多酒吧里都很吃得开,一直到那个四月的晚上,一切都相当如意美满。那天晚上,为了我,尼诺跟那个长着双像死鳗鱼般贼眼的乔索小子大打出手。乔索小子有个贼婆娘,可是他居然还觊觎着我,想把我收为二房。这些曲曲折折你是不会懂的,我也不用对你浪费口舌。反正一场架打到最后,尼诺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把他用来切雪茄头的小刀。如此这般他被判刑五年,关进了圣彼埃尔监狱。我当然按时去探监,给他带吃的、用的,他并没缺衣少食,只是觉得长日漫漫,时光难度。一九一六年,政府让他在服刑和服兵役两者中选择一个的时候,他情愿加入那些为国捐躯者的阵容。就这样,他从一个前线打到另一个前线,最后葬身在雪地和泥泞里,就在那个叫做“秉将军”的战壕前。

  在他死前的那个夜晚,曾经请人代笔给我写了一封诀别书,信上再三述说他对我的爱情和歉疚。我干妈曾经告诉你,我和尼诺通信时有约好的密码代号。我干妈为此还被我埋怨了不知多少次。从他信上的密码里,我可以知道他驻防的地方,从而到营区去找他。跟所有的“战地女郎”一样,我有办法混进营区里去,而那些上流社会的小姐,是找不到门路进去的。话虽这么说,我却也遇见过几个名媛淑女,情愿冒充“战地女郎”,只不过为了见她们的心上人一面。

  我跟尼诺的密码说穿了实在简单不过。我们用的就跟大战前尼诺玩牌赌钱时,用来投机取巧的幌子一样。我们之间互相用各种亲密的称呼叫对方,什么心上人、小亲亲,白绵羊、甜心等等,其实每种称呼代表了一个特殊的意义。在他最后一封信里,“小亲亲”这个称呼使用了两次,意思是说他驻防的地方没有改变,仍旧在索姆战区,但是他们往东移动了一点。

  离他所在处最近的一个城镇的开头字母是C,因为“小亲亲”这个字的开头字母正是C。查了地图以后,我知道只有两个城镇有可能: 一个是克雷利,一个是巩布勒。信最后他的署名是“你在地狱的安琪”,这表示他在第一线。信中还有许多别的亲密称呼,所表示的不外是,他的处境很危险,一切都不顺利,等等。我知道你手中有一份这些诀别书的手抄本,不是从艾斯普兰萨那里拿到的,就是那个塞莱斯丁给你的。我知道你在报上登过几次寻人启事,寻

  找塞莱斯丁。你是怎么找到他的我不明白,我可是费尽心思,怎么也没找到他的影子。不管怎样,你从手抄本上可以看出来,他是如何用这些密码向我传达一些外人无法知晓的消息。我那时候在阿尔伯的英军营区做生意,很不幸地,当我在阿尔伯接到干妈转来他的信时,已经晚了一个月,他们已经把他当作只狗一样地杀掉了。

  我大约可以猜得出来你寻找未婚夫的范围和路线。我们两人采取的行动和方法并不完全一样,但是我可以说,我们两人的路线交叉了许多次。我是在一九一七年二月初,从巩布勒出发的。那时候,那一带全都换驻防英军,可是我仔细找了一下,结果查出一个线索,知道他们把原来在巩布勒的救护站迁移到侯西尔去了。我追踪到那里去,遇见一个叫朱里安·费里伯的护士兵,曾经在中尉医官圣迪尼手下服务过。是这个费里伯告诉我有关五个死刑犯的事,他还说,一月八日星期一,他在巩布勒的救护站看见了其中的一个,那个人头部受了伤。可是圣迪尼叫他闭嘴,什么都不准说,因为这跟他们无关。圣迪尼还说,那个人会跟其他伤兵一起被送到后方。后来德军轰炸巩布勒救护站,圣迪尼就死在那次轰炸中。费里伯不知道那个死刑犯后来究竟怎么样了。我要他描述一下那个死刑犯的样子,好知道那个人不可能是我的尼诺宝贝。费里伯说,后来有人告诉他,那个头部受伤的人是跟另一个受了重伤的同伴一起来到救护站的。那个同伴比他瘦,也比他年轻得多,而且也被送到后方去了。这个消息代表的可能是一个虚幻的希望,但究竟还是一线希望。最后,费里伯告诉了我一个跟那个年纪大的死刑犯有关的细节: 他脚上穿着一双德国军靴。

  

  
辽宁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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