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八月八日星期五,他们三个人在“城堡旅馆”住了一夜。那天晚上,在短短
不到一个小时内,连续发生了三件大事。每件事都相当出人意料,给玛蒂尔德留下了很深的印
象。以后每当她回忆起那天晚上时,她总是将三件事联想在一起,就好像是一场暴风雨中的
三道连续闪电一样。
首先,当她坐在旅馆餐厅里正预备进晚餐时,一个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年轻妇人走向她的
餐桌。她穿着黑白相间的衣服,戴着一顶钟形女帽,相当瘦,个子不高,棕发蓝眼,相貌普
通。她用法语自我介绍。年轻妇人的法语相当道地,几乎没什么外国口音。她说她是奥地利人,这
次是跟她丈夫一起来的,丈夫是普鲁士人,是个海关的职员,现在正一个人坐在餐厅的另一
头,把盘子里的虾吃完。玛蒂尔德抬起头来,往他坐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他笔直地站了起来,
向她僵硬地点个头致敬。奥地利女人说她叫海蒂·怀斯,偶尔从旅店的一个领班侍者处听到
有关玛蒂尔德的事。她知道玛蒂尔德的未婚夫死在一个叫做“黄昏宾果”的战壕里。至于那个战
壕的名字,或者是“黄昏宾果”,或者是“黄昏砰砰”,更可能是“黄昏的秉将军”,因为
一个令人敬畏的英国将军就姓秉。不管怎样,这次她是来这里替她哥哥扫墓的。她哥哥根特
也是在一九一七年一月的那个星期天战死在“黄昏宾果”战壕前的,死时二十三岁。
玛蒂尔德向西尔万示意,要他给这个年轻的奥地利姑娘找一把椅子来。海蒂·怀斯坐下来
以后,问桌边的两个男人,他们是否也参军了。他们都说他们参过军。海蒂接着对他们道歉,
说请他们原谅她没有办法跟他们握手问好,因为她的哥哥是死在敌人的炮弹下的,在情理上
她不能跟他们握手。再说,她丈夫的整个家庭都因为德军的挫败而深受打击,如果她跟法国
退伍军人握手的话,她丈夫一定会生她好几个星期的气。
西尔万和塞莱斯丁都说他们很了解,一点也不会在意。后来她知道西尔万从来就没有上
过前线,感到很高兴。西尔万告诉她,除了战俘以外,他从来就没有面对过任何一个德国兵;
整个战争期间,他都留在波尔多管理补给的事情,汗流了很多,血倒是一滴也没见过。塞莱斯丁则一言不发。海蒂一定要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她非常激动,眼泪都流下来了:“你那天
也在宾果战壕吗?是同一天吗?”他注视着她,用很柔和的声音回答她说,不错,那天他确
实在宾果战壕。他补充说,虽然他尽力做一个忠诚勇敢的战士,可是整个大战期间,他只杀
了两名敌军。一个是在一九一六年的凡尔登战役里,另外一个是在一九一八年春天的瓦解战
里。无论如何,她有话就请说,因为他也许在宾果见过她哥哥。
大战以后,海蒂碰到一个从“宾果”战役中生还的德国副官。根据副官的描述,根特是那个
星期天晚上,被留在第二线的战壕里,做一个机关枪手的副手,结果在法军突破防线时被打
死了。
塞莱斯丁说:“没错。是死了两个人。其他没武器的人都投降了。那个副官我还记得他
的模样,是个高高大大的家伙,一头黄发。他把军盔弄丢了,头发披散下来,把眼睛都盖住
了一半。为了阻止机关枪手继续射击,法军只好动用了两个手榴弹。你哥哥就是被手榴弹炸
死的。可是你要明白,这是场惨无人道的战争,现在谁都不应该再记恨谁了。”
海蒂·怀斯明白“惨无人道”的意思。她点点头表示同意,双眼闭着,紧紧地抿着嘴唇,
抿到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等到她平静下来以后,她告诉玛蒂尔德那个副官叫做汉斯·杰尔塔克,是她哥哥的上级。
杰尔塔克一九一九年去找海蒂,对她叙述根特的死亡经过。他也说到法军将自己五个没有武
器、而且每个都有一只手受了伤的士兵,丢在雪地里。他说星期天早上,德军必须派传信兵
到后线去接收命令,因为他们的电话在星期六夜里被战壕里的迫击炮打坏了。他还说了很多
别的事,可是她都记不起来了。惟一使她印象深刻、无法忘怀的事是: 当他成为战俘被法军
押到后线去的时候,经过“宾果”战壕,看到雪地上五个死者中的一个,以一
种奇异的姿势跪在一个浅浅的坑里,头向下垂,好像在祈祷一样。
玛蒂尔德全身冰冷,转身看着塞莱斯丁。他问海蒂·怀斯:“你们那个副官,我们是什么
时候把他押到我们后线去的?是星期天晚上还是星期一早上?”海蒂回答说:“他讲这些事
的时候,总说是星期天晚上发生的。可是我知道他住在德国的什么地方。我会写信给他,或
者去看他,告诉他我在这里遇见你们的经过。”玛蒂尔德问:“他有没有提到我的未婚夫,那
五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就是那个在两军战壕之间的雪地上,用单手堆起一个雪人的?如果
他说到的话,你应该记得吧?”海蒂合上眼,抿起嘴,轻轻地点着头。几秒钟后,她睁开眼,
躲开玛蒂尔德的眼睛,看着桌布的一角,或是桌上的一个杯子,或者随便什么东西,说:“你未婚
夫是被我们的一架飞机投弹炸死的。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们德军的战壕里,没有一个人愿
意看到这样的下场。我想你也知道,他已经神经失常了。可是,五个人中藏得最隐秘的一个
突然站起身,向我们的轰炸机丢了一枚手榴弹,把飞机击落。这些都是汉斯·杰尔塔克告诉
我们的。后来,上级的命令下来了,要大家从战壕里撤退,好让炮兵队开足火力攻击。”
大家都没心思吃饭了。海蒂向侍者要了一张纸、一枝铅笔,记下了玛蒂尔德的地址。她再
次说到她这样做,一定会惹她丈夫生好几个星期的气。玛蒂尔德碰碰她的手,表示安慰她,说:“好了。请你说服那个副官,叫他一定要给我写信。”她现在才觉得海蒂·怀斯的两个眼睛
既美丽又哀愁。她把轮椅转过去,目送她走回她丈夫的桌旁。这个奥地利女子的行动矫捷轻
快,就像奥地利山上的牝鹿一样;可是,她戴着钟形女帽的姿态又像极了蒙帕那斯区一个风
情万种的女子。她丈夫第二度站起来,行了一个非常僵硬的礼。西尔万吃了一口已经冷掉的
炒马铃薯,然后说:“这场战争也真是一笔莫名其妙的糊涂账。打了半天,敌我誓不两立。
可是也许有一天,我们又回到跟从前一样,必须跟所有的人成为朋友也说不定。”
他话才刚说完,那个专门服侍他们这几桌的侍者幽灵般地走到西尔万身旁,对他耳
语了一番,告诉他有电话找他。那个侍者的绰号叫“幽灵”,因为他总是喜欢附在别人的耳
朵旁说悄悄话,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
当西尔万回来时,神态完全变了。他双眼下陷,眼神涣散,好像受到什么惊吓,魂飞魄
散似的。他手中拿着一份报纸,坐下来以后,他把报纸递给塞莱斯丁。
电话是毕杰曼打来的。他要西尔万去买一份当天的日报,并且叫他好好照顾玛蒂尔德,不
要让她受惊过度。塞莱斯丁看着那份折叠的报纸,打开来念了一阵,然后把报纸放回膝盖上,
出声说:“他妈的!”玛蒂尔德把轮椅推到他身旁,想要把报纸从他手中拿过来。他出声哀求:“不要这样,小玛蒂,不要这样。”然后他说:“那个丁娜·隆巴迪昨天早上被砍头了。他
们把她叫做‘军官女杀手’。”
第三件事发生在旅店房间里。那时西尔万也在房里。每次出外旅行时,西尔万总是随时
随地跟着她,寸步不离的。玛蒂尔德把那条二十多行的新闻念了许多遍。新闻报道说,一个三
十三岁的马赛女子,名叫丁娜·爱米拉·玛丽亚·隆巴迪,别名为爱米拉·龚特,另外
一个化名为丁娜·巴辛那诺,因在沃克吕兹省的伯尼尔城谋杀步兵上校、大战英雄法兰斯·拉鲁耶,被判死刑。虽然她拒绝承认,但她还被控有谋杀另外四名法国军官的嫌疑。死刑是昨
天早上在阿尔萨斯省哈格诺监狱里的一个院子里执行的。根据未署名的新闻记者报道:“她
死前拒绝接受教堂的庄严仪式,但是一直到上断头台的最后一刻,始终都保持着极度的尊
严。”她的审判和行刑,是因为“某些大家都能理解的原因”,而没有任何公众在场。
那个时候快要十点了,西尔万穿着衬衫,坐在玛蒂尔德身旁,玛蒂尔德则趴在床上。有人敲
门说有电话。这次是皮埃尔·玛利·鲁维打来的。西尔万穿上外套,下楼到接待室去听电话。
玛蒂尔德继续想着保罗·龚特夫人,未婚前叫做狄伯卡小姐;想着在矿区里工作过度,劳累而
死的龚特先生;想着嚷着要投降,被自己人一枪射在脖子上而死的安琪·巴辛那诺;想起丁娜·隆巴迪的长途跋涉;她的海獭皮大衣领和海獭皮帽;她的“要那些整她小宝贝的人好
看”的誓言;还有八月某个清晨在一所监狱院子里发生的惨剧。
当西尔万回到房间的时候,玛蒂尔德躺在床上放声大哭。她实在再也不能忍受了,哭得声
嘶力竭,喘不过气来。
西尔万就是她第二个爸爸。他安慰她,要她平静下来,对她说:“乖乖,小玛蒂,乖乖。
不要灰心,你一定会走到底的。”
皮埃尔·玛利·鲁维那天下午跟丁娜·隆巴迪的律师见过面。隆巴迪的律师本来就认识
鲁维,知道他是马帝约·杜奈的法律顾问,于是提出要跟玛蒂尔德见面的要求。他手上有一
封密封的丁娜·隆巴迪的信,要亲手交给玛蒂尔德。
玛蒂尔德用力地吸了一下气,显出一副坚强的样子。她说,在拿那封信以前,她一定会洗
两次手,以示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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