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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恶狼沟(2)
作者 : [法]亚普瑞索


  两个男人把玛蒂尔德放在地上。塞莱斯丁自己一个人到附近走走。他一点也认不出这个地

  方来。他在远远的地方大喊:“从前这里有一堵倒塌的墙跟一堆砖块。这里原来究竟是什么

  样?”东杜先生也不清楚。他是在一九二一年买下这块地的,那时战壕都被填满了,而且田

  里的土也被翻过了。就在犁田翻土的时候,前任地主碰到一颗埋在地里的手榴弹,把他整条

  右臂都炸掉了。东杜先生又补充说:“每个星期,我们都会听到有人碰到地雷或手榴弹的传

  闻。嗄!你们看着吧。这场战争还没完,屠杀还要再继续不知道多少年呢!”

  玛蒂尔德尽力在脑袋里刻画从前战场的样子,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出来。她问东杜先生怎么

  样才能找到从前的地主。东杜先生说,前任地主拿了卖土地的钱,到皮卡第区的孟多邦附近

  开了一间小酒馆,就在去费立古的大路上。他说:“你只要问别人‘红酒馆’在哪里就可以

  了。你说你要找“独臂人”。他的真名是亚参特·戴佩瑞,可是你最好是叫他‘独臂人’。”说

  完,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田野,仍然是一副想往地上吐痰的模样,然后说他田里还有很多事

  等着他做,又希望玛蒂尔德参观顺利等。说完话就走了。

  玛蒂尔德在那儿又待了一个多钟头,可是仍然没有办法把脑海里想像的战场,跟眼前这片

  田野两者合而为一。八个夏天已经过去了。每年七月的时候,很可能这片田野上开满了成千

  上百的丽春花。想着想着,她伤感起来。她不愿意沉浸在这种感觉里,用力摇着手上的阳伞,

  对远处山丘上只是两个细小身影的西尔万和塞莱斯丁做信号,要他们赶快回来。她看着腕上

  的表,算出他们在六分钟之内就可以从山丘那边走到她这里来。塞莱斯丁说:“山头那边从

  前是德国佬的第三线。为了占领那山头,我们不知牺牲了多少兄弟。”她说:“从山头到这

  里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远。难怪即使在雪地里,在炮火的轰击下,班杰明·高尔德无论如何

  也要绕道来看看,看他能不能帮上好友‘爱斯基摩’什么忙。”她说完后,看到塞莱斯丁好像很

  不以为然的样子,就用东杜先生浓重的北方口音加上:“嗄!”

  他们的午饭是在“红酒馆”吃的。他们也是酒馆里惟一的顾客。酒馆的墙壁上挂满了跟

  战争有关的纪念品。“独臂人”跟他妻子住在酒馆的隔壁。他健壮得像只大猩猩,今年五十三岁,

  穿着一件灰色的汗衫,蓄着高卢式的八字胡,脸上的五官相当粗糙,像用柴刀刻出来的一样。

  他们把自己的住处改装成一个类似博物馆的地方。酒馆柜台上方贴了一张博物馆门票价钱的

  布告: 一般大众五法郎,儿童耆老半价,退伍军人免费。他哈哈大笑地对着塞莱斯丁说:“原

  来那个大家现在还津津乐道的人就是你啊!‘厨房大盗’、‘多多益善’叫的都是你。你就

  是那个把指挥部晚宴羊腿偷来,分给连上弟兄打牙祭的好家伙啊。哎呀!我们都以你为荣呢!

  真高兴你居然到我家来了!”两个男人,你吻一下我面颊,我回吻一下你面颊。玛蒂尔德看到

  这个情景,心想: 男人动起感情来时的那种娘娘腔,简直比脸上擦粉的老太婆还恶心呢。

  想是这么想,玛蒂尔德的胃口相当好。一个幻境在她脑海中的某个角落渐渐成形。在那个下

  雪的星期天快结束时,在黑暗中,班杰明·高尔德和年轻的拉侯歇尔把德国战俘送到法军后

  线后,又再度回到自己的防区去。下士跟年轻小伙子说:“跟我来。我们只需要在壕沟

  里绕上半公里的路,我就可以看看我那老朋友到底怎么样了。如果他还有一口气在,我一定

  要把他救出来。”结果两个人就真的在枪林弹雨中回到了“黄昏宾果”。说不定,在那个枪

  声呼啸、炸弹轰隆的夜晚,玛奈克仍然一息尚存。

  “独臂人”亚参特·戴佩瑞对玛蒂尔德说:“我是在一九一七年四月重归故里的,我的农场除

  了田野外就只剩下废墟处处。那时,德国佬为了把前线缩短一些,向后撤退了四五十公里,

  退到了一个叫做西格费的据点。这一带后来到处都是大英帝国的士兵,甚至还有从印度来的

  包头布的印度兵,还有澳洲兵、新西兰兵、苏格兰兵、爱尔兰兵,跟英国本土的英国兵。我

  一生中从来没有像一九一七和一九一八年这两年中听到过那么多英文,简直把我累惨了。可

  是说句老实话,除了我的同袍塞莱斯丁和法约尔将军两位以外,这些大英帝国来的士兵是我

  见过最勤快英勇的。我念了不少有关战争的书籍,所以现在我信念很坚定,知道究竟谁才是

  大战英雄。如果要举出一个差点突破敌军阵线的人,那非法约尔将军莫数了。他在一九一六

  年夏天和秋天时,带军驻扎在索姆战区一带。”

  塞莱斯丁说他完全同意。爱米尔·法约尔是他最敬佩的将军,没有第二个人能赶得上。

  他亲眼见过这位英雄。有一次,在一个叫克雷利的小镇上,就在离此地不远处,法约尔本人

  跟他说过几句令人难忘的话,但是他已经不记得内容了。对,他绝对是个好人。说来说去,

  大家开始评论所有的大战将军。芒健是个没有教养的;贝当虽然赢了凡尔登战役,可是他是

  个心肠硬、自高自大的人。“独臂人”还加了一句:“而且一定非常虚伪。”福煦也是个铁石心

  肠的人;霞飞垂垂老去;尼维尔自从打败了“圣母道路”的战役后,就一蹶不振。跟着大家一

  起喝酒的西尔万插嘴说,他也念了不少有关大战的书,觉得大家不应该随着众人向尼维尔落

  井下石。他只不过运气不好而已,本来他差一点可以成功的。话才刚说完,他立刻又加上了

  一句:“什么胜利不胜利,我才不管呢。所有的将军,不管他们人怎么样,战绩怎么样,每

  个人都牺牲了太多的士兵。”“独臂人”立刻赞同,说西尔万讲得很有道理。塞莱斯丁向来是不

  肯服输的,他做结论说:“不管怎样,法约尔将军还是他们这些人中最不坏的一个。幸运的

  是,那些政府的贪官污吏大老爷们愿意把指挥权交给他。”

  就在这场没什么意义的舌战展开以前,玛蒂尔德从他们第一部分的谈话中,还是听到了不

  少有用的消息。“黄昏宾果”之前的“无人之地”上那堆砖块和半堵砖墙,原来是一座小教堂,

  很久以来就废置不用了,戴佩瑞拿来堆放他的工具。教堂下本来有一个浅浅的地窖。当别人

  找到那五具草草地被大英帝国军队士兵埋葬在他田野里的

  法国士兵的尸体时,他还没有回

  到家乡。那时候,他跟太太都还在贡比涅森林,他最小的弟弟那里避难呢。后来有人告诉

  他,说是他邻居胡其耶家的小女孩找到尸体的。胡家小女孩喜欢一个人在从前的旧战场上闲

  逛,寻找战争的纪念品,结果无意中发现五个法国士兵的坟墓,于是跑去告诉附近的士兵。

  最最冤枉的就是,她母亲居然赏她两个耳光作为奖励。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小女孩的名字叫

  做珍涅特,现在应该有十七八岁了吧。他说:“她能够安全活下来也真是一个奇迹,因为

  那时候绝大部分埋在地下的炸弹、手榴弹都还没挖出来。等到拆地雷的特种部队快要完成任

  务时,他们挖出来的东西,足足可以炸掉一个村庄。”

  离开“红酒馆”以前,他们把玛蒂尔德放在轿子上,抬到旁边的博物馆去。其实,她根本

  没什么心思参观,心中惟一的念头就是赶快回到“黄昏宾果”去,找胡其耶一家人问个清楚。所

  谓的博物馆是一间大厅,两侧都是用洋灰建造的壁龛。壁龛上头是惨淡的日光灯,里面是一

  个个真人大小的假人,有法国士兵、大英帝国士兵和德国士兵,一个个都穿着恐怖至极的衣

  服,背着背包,拿着武器,眼神无光,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叫人看了汗毛直竖。“独臂人”

  对他自己的杰作感到很骄傲。为了建造这座博物馆,他把所有的家产和储蓄都豁了出去。他指着摆在大厅中央的那张农庄桌子给玛蒂尔德看。桌上摆满了各种军服扣子、肩章、徽章、

  刀、剑等,都排列得很整齐。还有一个红色的金属盒子,是装豹马牌香烟或烟草的。他说:“那个小女孩在五个法国军人的坟墓里找到一个跟我这个差不多的烟盒子。珍涅特的母亲告诉

  我,埋葬他们的某个加拿大军人心肠很好,不希望他们的坟头连个墓志铭也没有,所以写了

  几个字放在盒子里。”

  参观完后他们就上路了。一向对宗教信仰不是非常虔诚的玛蒂尔德,这时候很难得地向上

  帝祷告一番。她知道她有时候会有些坏点子,可是,她请上帝无论如何不要让她梦到刚才他

  们参观的那个恐怖博物馆。即使她有时候希望把来自阿维宏一个名叫盖任的中士抓来,将他

  五马分尸,也请上帝不要用梦到博物馆的方式来惩罚她。

  塞莱斯丁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胡其耶家的农场。农场的房子是用石头、砖头、瓦块、水

  泥等建造的,到处都是填填补补的痕迹。房子靠梁柱撑着,梁柱之间晾着洗好的衣物。胡其

  耶太太说她女儿大着肚子,跟一个流浪汉私奔到诺曼底去了。她接到一封女儿从特卢维尔寄来

  的明信片,除了报平安以外,还说她在当清洁工,预产期在十月。她们谈话时,塞莱斯丁和

  西尔万留在前院跟农场里的狗玩。玛蒂尔德坐在一个非常整洁的厨房里,一边喝着柠檬水,一

  边闻着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大蒜头味道。法国南方人也有这个习俗,据说大蒜不但对心脏好,

  而且还能赶妖驱鬼。

  小珍涅特挖出了那包豹马牌的烟盒子。她那时十岁,已经能认字了。那时候,她跑到大

  路上,结果看到几个军人,就把这消息告诉了他们。她又赶快跑回农场,结果吃了她母亲两

  个耳光,因为她居然到布满地雷炸弹的危险地方乱跑。故事说到这里,胡其耶太太一口咬

  定此后的事都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她跑到戴佩瑞的田野里去,看到那些士兵正在掘

  坟。另外一些士兵立刻抬来了五具薄木棺材,把尸体放在里面。

  她对玛蒂尔德说:“当然啦。尸体都已经变形了。”玛蒂尔德冷冷地回答说:“大家都想像

  得出来。”总而言之,五具尸体都被一大块棕色的防雨篷布盖着。有的左手绑着绷带,有的

  右手缠着绷带。胡其耶太太不能靠得太近,因为附近的村民都跑来看热闹,而且那些挖坟的

  士兵开始觉得她有点碍手碍脚。但是,她说她什么都听到了,一点儿也没遗漏。她知道其中

  有一个叫做诺特达姆,另外一个叫做布盖,还有另外一个有个意大利姓名。那个指挥挖坟行动

  的军官不是下士就是中士,她也说不准,因为她永远搞不清楚他们的军衔。那个军官大声地

  一个个念出他们铭牌上的姓名和他们入伍的年份,然后其他士兵才一个个把他们用裹尸布包

  起来。她记得很清楚,五个人中最年轻的那个可能才刚满二十岁。

  胡其耶太太又说:“他们把棺材放到马车上。天气很冷。马蹄和车轮动不了几步就陷在结冰的车辙里。就在

  这时候,一个士兵,肯定是个巴黎坏蛋,转头对四周围观的人大叫说:‘你们这群秃鹰,赶

  快滚!你们真的闲得那么无聊,要以看死人为乐吗?’群众里有些人觉得他们受到的侮辱简

  直不可理喻,所以跑去向镇长诉苦。镇长自己也刚从别处回乡不久。他代表这些镇民去向某

  位军官陈情,结果他受到的侮辱更大。那个军官告诉他去找把小提琴来当尿盆。你们听听,

  这算是人话吗?这些法国兵到四月份就全都走了,接防的是英国兵。他们就有礼貌得多。不

  过,也许是因为我们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所以觉得他们比较有教养。”

  后来起了一阵风,吹动了“黄昏宾果”上两棵榆树的枝叶。玛蒂尔德想再回到战壕去看最

  后一眼。塞莱斯丁对她说:“你这样做只会伤害你自己。何苦呢?”她也弄不清楚为什么她

  想再回去看看。她看着夕阳的光辉照耀着远处的山丘。西尔万开着车到某处去加油了。她问

  塞莱斯丁:“那只你给玛奈克的手套是什么样子的?”塞莱斯丁说,手套是红色的,手腕上

  滚着白边。是他在奥尔良岛上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亲手编织的。手套虽然只剩下了一只,他

  却不愿意从此就跟这个纪念品分手,所以整个冬天他都把剩下的那只红手套戴在右手上,左

  手则戴着一只奶黄色的麂皮军官手套,是他在某处捡到的一双手套中的一只。

  她脑海中很自然地浮现出一幅景象: 塞莱斯丁一只手戴着毛线织的红手套,另一只手戴

  着奶黄色的皮手套,头上戴着军盔,背着干粮袋、行军水壶和一块圆面包。她越想越感动。

  塞莱斯丁问她:“你为什么想要知道我的手套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胡其耶太太提到五个士兵

  中的一个戴着手套?”她回答说:“就是因为她没提到这点,我才特别要问你的。”他想了

  一下说:“她可能没注意到。或者她忘了看到有个人戴着一只手套。或者玛奈克把手套弄丢

  了也说不定。”玛蒂尔德心想,那只红手套不能说不显眼,用这么多“或者”来解释,似乎有

  点牵强。塞莱斯丁站在她身旁,又静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当玛奈克堆雪人的时候,他

  手上是戴着那只红手套的。我想,虽然胡其耶太太说她什么都看到了,其实,还是有很多细

  节她没看到,或者没注意到。”

  他在田野中走来走去。玛蒂尔德知道他是想借着那两棵榆树和小溪的位置,找出玛奈克堆

  雪人的地方。他现在离她大约有五六十公尺远。他突然大叫:“大家看到玛奈克倒下来的

  时候,他的确是在这里堆雪人的啊。他们总没有捏造这件事情吧!”

  玛蒂尔德对这个“厨房大盗”越来越有好感。他明理知事,而且随时随地都愿意为她效劳。让

  她最感动的一点是,为了帮助玛奈克,他整个冬天都戴着两只颜色、式样不同的手套。如果

  不是因为这几点,以她平常的脾气,她早就叫他见鬼去了。

  
辽宁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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