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以后,当玛蒂尔德想起自己的年轻时光,同时也就会想起塞莱斯丁。每次她想起塞莱斯丁,第一个浮上脑海的景象是那个八月的星期日,当他抵达三M别墅时,那头金发,和
两个大大的、干干净净的、被风镜罩住的蓝眼睛。他脸上其他的地方都布满了灰尘,一片乌
黑。为了能尽快赶到玛蒂尔德这里,他骑了一天一夜的摩托车,几乎不眠不休,只有口渴时才在
小村子里的喷泉前停留一会儿。毕杰曼拍给玛蒂尔德的电报第二天才抵达:
找到你要见的塞莱斯丁了。他已骑摩托车去看你。我的车马费另计。
毕杰曼
塞莱斯丁是毕杰曼两个遍寻不获的猎物之一。几天后,毕杰曼把找到塞莱斯丁的经过告
诉玛蒂尔德。
毕杰曼年轻时有一个女朋友,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巾帼丈夫”。一天,她自己一个人开着汽
车,在回圣康坦的家的路上。她穿过贡比涅森林时,汽车的一个轮胎漏气了。她不想把自
己的手套弄脏,所以就在那里等着,看看有没有人会经过。结果,有个要回家的菜农答应帮
她换轮胎。轮胎换好以后,她高高兴兴地又上路了。可是才出了森林,那个刚装上的备胎又
扁了,显然是没打足气。幸运的是,这次她在一个小村落里。倒霉的是,村人告诉她,离村
子最近的一个加油站在七公里之外,在去诺永镇的路上。这位女士的座右铭是:“如果一个
男人做得到,我也做得到。”她言出必行,不管天气有多么炎热,她就一步步走到七公里外
的加油站去,走得她筋疲力尽,衣襟全湿。还好加油站的小伙子非常可爱有礼,立刻为她找
来一把椅子和一杯水。他很抱歉地说,加油站的店主不在,而且他们不卖轮胎。如果店主在
的话,就算他必须“弑父弑母”
,也要想办法帮她把轮胎修好,让她可以在天黑以前重新上
路。不过,他想修理一个轮胎,还不至于要到“弑父弑母”的地步。
谈了一阵,结果“巾帼丈夫”守在加油站照顾生意,小伙子则骑着一辆大摩托车去修理
轮胎了。经过好一阵折腾,小伙子终于开着这位女士的汽车回来,而且车子的四个轮胎都在。
令她最高兴的是,加油站的店主在这段时间内也回来了,而且用一种既骄傲又无奈的语气说:“有什么办法呢,塞莱斯丁就是这样。打仗的时候,我们都叫他‘食堂飞贼’
。”这位女
士不得不又开着汽车,把塞莱斯丁送回七公里外,去拿他留在那里的摩托车。她说,她最不
喜欢黑夜开车,所以决定当晚留在诺永镇住宿,第二天一早再上路回家。越来越迷人的小伙
子骑着摩托车在她面前带路,为她在诺永镇找一家旅店。旅店找到以后,她觉得至少要请这
个小伙子吃顿晚饭表示谢意。吃完晚饭,这位女士想: 既然天下的男人都会抓住机会享受人
生乐趣,她也不能例外。
毕杰曼说,事情过了几天以后,他这位朋友到巴黎来看他,向他吐露了这些知心话,特
别说明她跟这小伙子一起度过了一个非常甜蜜的夜晚。不过究竟如何甜蜜,毕杰曼可不清楚,
因为女士的话还没说完,毕杰曼已经在去诺永镇的路上了。当天晚上,他跟小伙子把话都说
清楚了以后,就立刻给玛蒂尔德发了那封电报,同时叫“食堂飞贼”赶快骑着他的摩托车到
夏朗德省去。当然,他们的汽油费要算在账单上。塞莱斯丁自己承认,他已经在诺永镇的加油
站待得够久了,非常愿意换个环境。再说,奥赛格离他故乡奥尔良岛近得多。
当他兼程赶路,抵达三M别墅的时候,玛蒂尔德正在为一群动来动去、一刻都静不下来的
小猫画像。他觉得自己的性格就跟那些小猫差不多。寒暄话说完后,他说要先洗把脸。玛蒂尔德要贝内迪特带他去三间盥洗室中的一间,可是塞莱斯丁觉得院子里的井水就很够用了,他只
需要一条干净的毛巾。他用井水好好地洗了一阵脸和上身,洗完后,到他摩托车那里去拿了
一件干净的衬衫换上。他摩托车后面带着一个钢制的行李箱,漆成大红色,跟他摩托车的颜
色一样,不过灰尘稍微少一点。行李箱里装满了东西,全都用橡皮带绑着,有一个大水手袋,
几个汽油筒,一个烧木头的炉子,一个营帐,还有一棵小小的染料木,是他预备带回奥尔良
岛去种的。无论是谁,要把这堆东西解开,至少都要花上半天的时间,可是塞莱斯丁可不是
任何一个普通人,他有那种乱中有序的特殊天才。他一边找东西,一边还为西尔万介绍摩
托车的种种特色。大概五分钟,顶多六分钟后,他气定神闲地在阳台上坐下,面对着玛蒂尔德。
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穿着一件无领无袖的天蓝色汗衫,准备为玛蒂尔德讲述他的故事。
他讲了很久,有时候措词艰难地停了下来,有时候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烟抽个不停,烟蒂把整个烟灰缸都塞得满满的。天已经黑了,阳台上和院子里的风灯已经
点上了。贝内迪特端来一盘炒蛋、一些冷肉和一些水果,放在大藤桌上。她和西尔万已经吃过
晚饭了。塞莱斯丁一个人包办了那盘炒蛋和剩下的大部分食物。贝内迪特看到他把东西吃得
精光,觉得他非常有教养。
现在,他坐在玛蒂尔德对面,脸上一片沉思的表情,卷卷的金发,蓝蓝的眼睛,就跟玛蒂尔德四岁时第一个洋娃娃阿瑟的眼睛一样。他简直跟阿瑟长得一模一样,真是令人不敢置信。
强壮的身体,结实的手臂,还有一张天真无邪的脸。谁看到他的微笑,心都会融化成水。可
是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笑了。因为玛蒂尔德的缘故,他又重新回到了战场。
玛蒂尔德有很多问题要问他,多到她不知从何问起,只好暂时作罢。她要他今晚就在他们
别墅过夜,并且问他有没有什么急事要赶到别的地方去。他说他没有什么大事等着办,他一
生漂泊无定,也没有什么必须尽的责任,除了……也许他得对那棵染料木小树有个交代。他
把它从路上铲起来,现在要赶快找个地方再种回去。他本来想把这棵小树带回家乡,种在一
个童年友伴的院子里。可是他再想想,奥尔良岛上的确也不少这种树,实在不用十万火急地
赶回去种。听到这里,玛蒂尔德一言不发,指着她自己院子的一角给塞莱斯丁看,说西尔万一
直在考虑应该种点什么,让植物颜色跟附近的紫色蝴蝶花互相配合。塞莱斯丁转过头去看了
那个角落一眼,同样一言不发,扁了扁嘴,耸耸肩,说如果她这样决定的话,他没有什么别
的意见。种在奥尔良岛也好,种在她院子里也不错,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挑剔的人。
至于晚上在哪里过夜的问题,他倒有一点意见。他说他不想打扰他们,不用特地为他准
备一个房间。他摩托车上有他过夜所需的东西,而且夜晚那么美好,他要睡在森林里,静听
两旁湖水和海水的潮声。问题是: 玛蒂尔德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她总是有自己意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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