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蒂尔德小姐,如果有的事我记不清楚的话,那要请你原谅。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黄昏宾果”的日子也早就成了遥远的回忆。而且在战争时期,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小角落里,角落里有烦恼,有灾难,有小小的喜乐。每个人看到的、感觉到的都是眼前的片段,都超不出当时手边必须完成的任务。时去时来,日复一日,到头来事事变得千篇一律,完全没有任何新意了。当然,有很多时候,我会回忆起那个一月的星期日,想起那五个雪地上的死刑犯,然后再三告诉自己这件事是个可耻的回忆。可是我也得承认,时间之流能把一切冲淡,我现在对这件事的印象已经相当模糊,甚至比在“圣母道路”上一个四月的傍晚,或是十岁时母亲去世的印象还要模糊。
我没有亲眼看到你未婚夫死亡的情形。我只知道悲剧发生时,他穿着没有扣子的军大衣,站在茫茫的雪地上,单手独力地堆完了一个雪人。他开始堆雪人的时候,我还在战壕附近,那时,大概是星期日早上十点、十一点左右。战壕两边的法国和德国士兵都不约而同地出声鼓励他。我想大家都没有恶意,也没有嘲笑他的心情,可能是都明白他精神有点儿失常吧。德国佬甚至丢给他一支旧烟斗,让他可以放在雪人的嘴里。我们这里的士兵丢给他一顶在战
壕里找到的、没有缎带的草帽。后来我就离开一会儿去办一些事情,至于到底是去哪儿做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那段时期,我总是一天到晚在为人跑腿,可是我也非常愿意,因为我一点都坐不住,喜欢到处跑跑走走,难怪现在大家都说我跟我那辆摩托车结婚了。其实他们说得很对,我总是骑着摩托车在风雨中东奔西跑,而摩托车也从来没有发过什么怨言。
当我回到战壕时,大概是中午吧,有人告诉我,一架德国双翼飞机在战壕上空绕了很多圈,一边盘旋一边扫射,结果那个只身站在雪地上的“矢车菊”中弹而死。第二天,就是星期一早上,当我们一队人在德军战壕里清点伤亡人数时,有一个战友告诉我,说他在雪地上看到“矢车菊”的尸体,一颗子弹从他背部正中穿过,显然他当场就死亡。
可是“六分钱”死时我在场。他的事情发生在你未婚夫之前,大概是星期日早上九点吧。他突然从藏身处跑了出来,站在“黄昏宾果”战壕的左前方,大喊大叫说他已经受够了,他要像人一样站着小便,不要做一只狗。坏疽已经在他身上发作了好一阵子,使得他也变得神志不清,满嘴呓语了。他裤裆开着,在雪地里东倒西歪地走了一遭,然后就站在大家面前小便。这时候,对面战壕里有人跟他讲法文,接着对我们这边大骂起来,说我们都像一群猪、窝囊废、胆小鬼,居然用这种方法对待自己的弟兄。我们的上尉“坏嘴巴”听后发话了:“那你这个浑蛋呢,如果你胆子有那么大,就赶快报上姓名来。等我哪天找到你,教你吃不完兜着走。本人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叫做法福里!”
闹了一阵,天就大亮了,那时也许是十点钟吧。“六分钱”在德国佬的战壕前走来走去,摔了跤又爬起来,大声地给大家讲道,要所有的人都放下武器回家去,说战争是世界上最残酷、最没有人性的事,诸如此类的话。讲了一阵,他放声唱起《樱桃时节》,说这个时节也是最让他心碎的时光。他唱得并不好,而且已经筋疲力尽了,可是所有人的心都被他的歌声拧成一团,战壕两边的士兵都一语不发地做着手边的事,静静地听他唱着。唱了一阵子,“六分钱”颓然坐在雪地上,讲了一大串没意义的字眼。突然,谁也不明白为什么,德国佬那边有人朝他开了一枪。因为他坐得离他们战壕很近,所以那颗子弹正中他头部。他身体向后倒,双手平伸,像个十字架。这些我都是亲眼看见的。为什么他们早不开枪,晚不开枪,偏偏选在那个时候,我也不明白。法福里上尉是这样说的:“他们的指挥官大概也跟我们的一样混账。他们的电话大概从昨天夜里起就不灵光,否则这个命令也不会等那么久才下来。”我忘记告诉你,星期六晚上,德国佬到处丢手榴弹,最后丢得法福里上尉火大起来,也赏他们枚小炮弹,双方这才安静下来。其实,星期六晚上双方一片混乱时,我也不在战壕,是别人事后告诉我的。我跑到别的地方帮一些弟兄找热汤去了,折腾到天破晓时才满载而归。
“爱斯基摩”死的时候,我也不在场。他在你未婚夫之后身亡,就是在那架德国双翼飞机将你未婚夫击毙、雪人射垮以后。我告诉过你,在这架飞机出现以前,双方都已停止攻击,可能“六分钱”的惨死连德国佬看了都不忍心。我记得听到艾斯坦建中尉说:“如果双方无战事的情况能维持到今夜,我们就派人去把剩下那四个领回来。”可是,在那该死的星期日,幸运之神并没有眷顾我们。
长话短说吧。大概是早上十一点的时候,我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替别人办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无非是给附近某个大队的哨兵送点零食,或者是给某个中士牧师送个字条之类的,我也不记得了。我离开时,
“矢车菊”正专心一意地堆着他的雪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爱斯基摩”躲在他挖的洞里,大气不出一声;那个多尔多涅省来的农夫自从双手反绑登上了梯子,被赶到战壕的另一边后,则踪影全无,消失在黑夜中了。另外一件事我也是亲眼看见的,因为我当时在现场。当照明烟火在“黄昏宾果”上空爆炸开时,我看见“那个人”正往右爬,爬向一堆没有被白雪掩埋的砖块。我想,他是五个人里第一个在星期六的夜晚死掉的,不是被机关枪射死,就是被手榴弹炸死。不管事情经过是否跟我想像的一样,当我们叫唤“那个人”的名字时,他没有回答过一次。我是中午十二点左右回到战壕的。情况变得很糟,敌我双方互相伏击,丝毫不让,就像去年秋天战况最紧张的时候一样。我的战友跟我说:“一架‘信天翁’在我们头上低空投弹,盘旋了一次、两次、三次,离地面只有十五公尺,可能还要低一点儿。如果我们要对它射击的话,就必须把上半身暴露在壕沟外,可是如此一来,对面的德国佬早就把我们射成两节了。”
那架“信天翁”是一九一五年德国制造的飞机,机后带着一挺机关枪,因为那个年代还没发明有射击装置的螺旋桨飞机,所有的飞机都是在机身上打个洞,从洞中射击。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可是我可以想像得出当时的情况。那架飞机第一次低空绕行时,主要是观察战壕两边的状况。结果飞机上的人看到雪地上有五个法国士兵,所以又绕行了第二次,边飞边射,把你未婚夫射死了。这样还不够,它又做第三次盘旋,而且到处扫射。这时候发生的事,我所有的战友都看到了,而且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了。就在“信天翁”乱射一通时,雪地上突然站起一个人来,那是“爱斯基摩”,他用右手向天空中投掷了一个东西,一枚手榴弹。手榴弹在空中爆炸,把双翼飞机的尾翼全炸毁了。结果飞机歪歪斜斜地飞行了一阵,像一片风中的秋叶,在一公里外坠毁,在他们自己的阵线后爆炸。看到这个结果,我的战友一定都在大声喝彩,可是,那些看到“爱斯基摩”惨死的人肯定喊不出声来。双翼飞机中了手榴弹后射出了机关枪里的最后几发子弹,把“爱斯基摩”扫倒在雪地上。有人告诉我,法福里上尉这时候对大家大喊:“你们全都给我闭嘴,混球!现在赶快去躲起来。”
因为这架“信天翁”的出现,本来还有一线希望的情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结果,这个星期日演变成一场大屠杀。开始的时候,德国佬相信我们最初的喊话,说这五个士兵都是死刑犯,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可是大雪把很多东西都掩埋起来,谁也没想到“爱斯基摩”会在雪地里找到一枚手榴弹。
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到下午两点钟左右为止,双方互相射击,互掷几颗手榴弹,死伤了几个士兵。然后,大家都不射击了。我们耳中传来重型机关枪推动的隆隆声,宣告重头戏马上就要上场了。接着,在炮弹的烟火中,我们看到那个马赛来的、绰号“普通法”的士兵,双手高举,身上盖满了泥巴和雪块,出现在雪地上。他面向德军厉声叫着“我要投降!你们不要开枪”之类的话。虽然炮火声盖过了一切,可是,我还是听到在我附近的一堵护墙后面,我们队里一个叫杜威涅尔的下士大声叫着:“这个王八蛋,真是该死到极点,我来解决他!”我对这个下士印象很不好,因为他对自己的部下吝啬刻薄得不得了,但是他的枪法可是一等一的,六十公尺外的一包火柴盒他都能一弹射中。在大家没能阻止他以前,他已经一枪射中了“普通法”的颈子,使他当场毙命,就跟屠夫宰牛的手法一样。第二天,当一切重归平静,我们幸存长官中军衔最高的法华尔中士长接管了指挥的责任后,曾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杜威涅尔回答说:“昨天双方还没有开打时,我们听到这混蛋跟德国佬求情,说如果他们愿意把铁丝网剪开让他过去,而且好好对待他的话,他会告诉他们我们这边的士兵人数、电话跟机关枪藏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想有可能是。不管怎么样,这五个人就这样一个个死了。后来,德军的炮兵队集中火力,向我们第一线大肆攻击,甚至连自己的防线被顺带摧毁也毫不在意。我们注意到他们的引火线拉得很长,才意识到对面的德国佬早就从他们的战壕撤退了。法福里上尉下命令要我们大家也撤退。我们带着三具尸体和十来个伤兵,匆匆离开了“黄昏宾果”。艾斯坦建中尉也是三个牺牲者之一。我的责任是负责运送伤兵,所以来来回回了很多趟。大概半个钟头后,我再度回到第一线。我们的两个大队在战壕里向东移动了三百公尺左右,虽然炮火仍然不断,但已经比在“黄昏宾果”好多了。法福里上尉说:“我们必须想办法接近他们。如果我们没有逼近到他们屁股后的话,他们是不会停止粉碎我们的。”就这样,我们分成三拨突袭,冲出了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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