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信也是一封匿名信,简单明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小姐:
塞莱斯丁于一九一七年四月死在“圣母道路”地区。你不用再花钱找他。我从前跟他很熟。
信封上盖着墨兰镇的邮戳。玫瑰色的信纸和女性化的笔迹让玛蒂尔德有种感觉,写这封信的人应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第四封信跟寻人启事没有什么关系。信来自远方,出自阿里斯第德·朋密尔之手,那个戴着眼镜的树脂工人。就是那个玛蒂尔德曾在他婚礼时痛骂了他一顿,后来他们村里举行水上比武时,他情愿选择掉到河里去的那个朋密尔。
阿里斯第德·朋密尔
加拿大蒙特利尔白雪海岸五五号
六月十八日
亲爱的玛蒂尔德小姐:
你大概知道我跟我岳父之间的争执,最后演变到双方大打出手。我终于决定放弃家园的一切,独自移民到魁北克,六个月以后,我把太太和两个女儿接来。我第三个女儿是在这里出生的。我已经不做树脂加工的工作了,现在在谢尔鲁克的一个餐馆里当大厨。谢尔鲁克是一个人口密集、商业繁盛的地区。我生活算是过得相当如意,可是我写这封信的目的并不是向你炫耀我的成就的。
我写这封信的目的是要让你知道,数天前,一个来我们饭馆吃饭的顾客告诉了我一些相当重要的事情。他是纽芬兰圣约翰城的人,大战后移居到魁北克,经营一家暖气器材店。他叫纳萨纳爱尔·贝里,大家都简称他为纳特,大约三十五岁。那天他是跟他太太,还有另外一对夫妇,一起到我们餐馆来的。晚餐后,他坚持要向我表示一点意思,让我知道他对我厨艺的欣赏。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谈起彼此从战的经验,我才知道他一九一七年一月时,曾经驻扎在索姆战区一带,而且他也去过玛奈克去世的那个战壕。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跟你谈起这些令人心碎的可怕往事,可是我也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知道事情的真相。因此我迟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全部豁出去,提笔给你写信。
纳特·贝里虽然嗜饮啤酒,可是头脑仍然相当清醒。他告诉我,一九一七年一月八日星期一早上,一队来自纽芬兰的巡逻队最早抵达双方苦战了一昼夜的“黄昏宾果”战壕,因为当时英军接管了那个战区,后来又接管了其他法军的战区。纳特·贝里说,他们巡逻队把五个死亡的法国士兵简单地埋葬后,在上面盖了一块篷布。那五个士兵手上都绑着绷带,身上佩戴的营区和部队识别证明都没有了,很可能是被德国佬拿回去作纪念。虽然他们每个人都还戴着铭牌,而且他们的巡逻队长还特地把他们的名字都抄了下来,说是“以备万一”,可是纳特无论如何记不起来他们叫什么名字。有一件事情他倒记得很清楚,就是五个死亡的士兵里,有一个非常年轻,大约二十岁左右,头发是棕色的,长得瘦瘦高高的,我想他说的就是玛奈克。
我想说的主要就是这些。还有一件事我也想告诉你。纳特·贝里说,他想他可以找到他们的巡逻队长。他叫做狄克·伯纳旺特,生在圣约翰城,是个魁北克人的后代,而不是一个
土生土长的纽芬兰人。他以打猎为生,活动范围在圣让湖一带,可是他也写诗,写歌曲。纳特·贝里知道他每年秋天都会回到希库蒂米。如果纳特找到他的话,他应该可以告诉我们一些有关这个事件的细节,因为狄克·伯纳旺特的记忆力比较好,而且他一定对这件事比较留
意。纳特·贝里要我代他向你道歉。他说那天早上他一定没有好好地把四周看清楚,因为对方又重新开始发射炮弹。他们几个人非常愿意遵守队长的命令,花几分钟把这五个法国士兵埋葬起来,可是每个人都想尽快离开那个炮弹满天飞的战壕。你知道,我打过仗,很能理解他的心境。
不管怎么样,他记得很清楚的是日期和天气。那天是一九一七年一月八日早上,地上的积雪很厚,一脚踩下去,连脚踝都看不见。五个法国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零零散散地躺在雪地里。他们把尸体放在一个大洞里,盖了一块从德国佬放弃的战壕里找到的篷布,然后在上面匆匆地加上一些土。
玛蒂尔德小姐,我希望你看了这封信以后不会太难过。我知道你希望了解事情的真相。希望你和你父母身体都好,我们全家人都真心地祝福你健康、平安。如果我听到什么新消息,
一定会马上告诉你。
敬祝
安康
阿里斯第德·朋密尔拜启
这封信并没有让玛蒂尔德感到更难过。鲁维在四年前就跟她提过,这五个法国士兵首先是让一队英国兵草草地埋葬在战壕附近,后来才被放在棺材里,正式埋葬在爱尔德林的军墓园里,每个人的坟头上竖了十字架。但是信中的一些形容词让她难过了很久:“尸体放在一个大洞里”
,“匆匆地加上一些土”等等。可是,让她最不能释怀的是“尸体横七竖八、零零散散地躺在雪地里”这句话。她知道当巡逻队抵达“无人之地”时,这五个士兵的尸体并不在同一个地方,她也知道朋密尔把他听到的都写了下来,可是信中的词语让她失眠了一夜,脑海中不停转动的是一片杀戮的景象。
还好七月很快地就来临了,就在盛夏的某一天里,玛蒂尔德走出了那条长长的黑暗隧道。
一九二四年八月三号星期日下午四五点的时候,玛蒂尔德在西边的阳台上,试着给那五只小猫画像。五只小猫快四个月大了,都已经断奶了,只只活泼好动,淘气异常。玛蒂尔德把它们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可是不到一分钟,不是一只想出来,就是另外两只要打架,它们母亲虽然在旁边管束,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玛蒂尔德还记得很清楚,那时西天的太阳落到松树的树梢,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
声音,沿着湖边的黄土路呼啸而来。她伸直了腰,画笔留在半空。然后,他出现在半开的大门前。他把摩托车架好,脱下皮帽和风镜,露出一头金发。他比玛蒂尔德想像中的塞莱斯丁更高、更壮,可是,她知道这个人就是塞莱斯丁。当西尔万到门口去跟他打招呼时,玛蒂尔德心里喊着:“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两只手握得紧紧的,生怕自己发起抖来,或者一不小心哭了出来,让人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