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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奥赛格的金合欢(4)
作者 : [法]亚普瑞索


  一九二一年一月。

  当夏天的炎热早已远去,成为追忆中的一部分,玛蒂尔德也已进入法定成人年龄后的第

  三天,她动用了“自己的钱”

  ,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眉头一点也没皱地买下了奥赛格湖边的

  一公顷土地。她这个决定没有让任何人感到意外。她那笔所谓“自己的钱”

  ,主要是她从小存

  起来的新年压岁钱,还有开画展时卖给银行家的几幅画所赚来的钱。她那块地买的是“凶

  神恶煞”的领土。“凶神恶煞”在战争中牺牲,他的三个姐妹似乎对湖边那一大片金合欢花无动

  于衷,急急忙忙地赶着想把那块遗产卖掉。

  在这次交易中,玛蒂尔德听到“凶神恶煞”的名字也叫玛奈克,是法国西南部巴约讷一个

  大家族的子弟。他生前是个诗人,写过一本诗集。可是本着文人相轻的陋习,他对同住在奥

  赛格湖畔、已经成名的两位本土诗人莒司丁·博爱克斯和保罗·马格理特心怀憎恨。一九一

  六年春天,他在凡尔登战场上中瓦斯毒气而死。一直到死前,他都拒绝把大胡子剃掉。

  玛蒂尔德只偶尔远远见过博爱克斯,但是她小的时候,她父亲常常带他去马格理特的清木

  山庄拜望他。玛蒂尔德觉得“凶神恶煞”太没有人情味,不应该对自己成名的同行怀抱仇恨心

  理。可是她接着一想,不管他待人处世的态度如何,她不应该随便批评一个曾经好心把小木

  船借给她用的人。

  他们是在不列敦角镇签约办过户手续的。一签完约,交了钱,玛蒂尔德就要她父亲和西尔万带她去那块少年之恋的土地上看看。残破的小木屋还歪歪斜斜地留在原地,还有那棵白杨

  树,经过多少寒风的吹袭,还是挺拔地长在小树丛中。玛蒂尔德现在是成年人了,觉得没有什

  么忌讳,把过去的事一股脑儿地全说出来。杜奈先生对她说:“你那些回忆最好还是留给自

  己去回味吧。这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些金合欢。还有那棵树皮上刻了三个M的白杨树。我

  想我跟很多做爸爸的一样,看到这个景色,就能联想到很多在此地发生的事情。不过,天下

  所有的父亲也只能叹一口气,接受这些已成事实的回忆了。”

  他一直把玛蒂尔德抱到湖畔,西尔万则负责照顾玛蒂尔德的新轮椅。这把新轮椅比较牢固,

  也比较方便,是专门为在大战中瘫痪的战士设计打造的。那位脑筋始终转不过来的家庭教师

  克蕾蒙斯不就说过,战争也不完全是坏事,总会带来一些好处的。

  那天天气晴冷。玛蒂尔德坐在白杨树旁,膝上盖着苏格兰式的格子呢毯,她父亲在树丛里

  走来走去。西尔万自己一个人走到湖边去,让他们父女俩可以好好谈心。玛蒂尔德时不时伸出

  手指,抚摸着“玛蒂尔德爱玛奈克”那三个字母。一群海鸥聚集在湖中年深日久因淤泥而堆积

  的沙丘上,对在附近活动的人群一点也不在意。

  “对呀!为什么我们不盖呢?”马帝约·杜奈从沉思中回到现实,大声地自言自语。他

  走回玛蒂尔德身旁,告诉她他要在这块地上,为她盖一座宽大的别墅,他要请专人设计,让玛蒂尔德可以跟西尔万、贝内迪特还有猫儿们在别墅里过得舒舒服服的。如果玛蒂尔德同意的话,他

  就把波爱玛别墅留给保罗一家人。玛蒂尔德当然同意她爸爸的主意,但是她要求谁都不能动金

  合欢花,也不能碰那棵白杨树。她父亲耸耸肩膀说:“女儿,有时候你真像那些‘发伍衣’

  一样,一点理性也没有。”

  玛蒂尔德笑了,问他是从哪里知道“发伍衣”是没有理性的。他说,他有几个工人来自普

  罗旺斯省。他们解释给他听,普罗旺斯有种笨手笨脚的小螃蟹,当地人把这些小东西叫做“发

  伍衣”。在马赛一带,大家把一些笨头笨脑、糊里糊涂的人叫做“发伍衣”。

  他接着把西尔万从湖边叫回来。他把建造新屋的计划告诉他,同时特别声明绝对不能碰

  白杨树一片叶子,而且新屋建成以后,一株金合欢花也不能少。既然西尔万自己是个经验丰

  富的园丁,他想知道他们能不能做到这个要求。西尔万回答说:“金合欢是可以安全移植的。

  那棵白杨树嘛,因为就长在湖边,所以跟盖房子没多大关系。”马帝约·杜奈听完这话,非

  常高兴,跟西尔万重重地握了一下手。玛蒂尔德对他说:“谢谢爸爸。以后我再也不需要咬紧

  牙关,忍受跟嫂嫂和两个人见人厌的侄儿一起过圣诞节了。”连一向不损人的西尔万也加了

  一句:“小玛蒂说得对。我想贝内迪特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第二天,玛蒂尔德和西尔万坐火车

  陪着家人回巴黎去。他们打算一月六日开车到索姆区的贝隆镇去。贝隆镇是离爱尔德林军墓

  最近的一个小镇,玛奈克就被埋葬在那里。他们五个月以前跟鲁维一起去过一次。跟五个

  月前相比,战争的痕迹又被时间磨灭了不少。奇怪的是,痕迹虽然少了,可是旧战场的悲凄

  情感却比上次沉重得多。这很可能跟季节有关,因为那时正值隆冬时分。

  他们是在“城堡旅馆”过的夜。八月份,他们第一次跟鲁维来的时候,就是住在这个

  旅馆。玛蒂尔德对自己发了一个誓,此生只要一息尚存,她一定要在每年的一月七日这天到玛奈克的坟上扫墓。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其他时候就不去坟上看看。无论如何,一月七日这天

  天空一片阴霾,即降即融的雪花飘舞在贝隆镇和旧战场的上空。爱尔德林村的村民在废墟上

  又重建起家园,从他们新家园到军墓的路上,泥泞一片,寸步难行。白雪纷飞中,几面既无

  光彩也无颜色的国旗无精打采地垂挂在军墓进口处。几乎就在正对面,有一个德军的墓地,

  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光彩。

  去年八月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艳阳普照下,一行行新植的柳树迎风招展,纵横交错

  的走道整理得干干净净,青绿的草坪是新剪的,墓前的十字架上挂着法国的三色国旗,仿古

  的大花瓶里插着鲜花。这一切让玛蒂尔德看了觉得虚伪不堪,差点儿要失声大叫,发泄一下自

  己恶心的感觉。现在隆冬时分,雨雪、寒风和一片令人昏沉的绝望气氛笼罩着整个乡野,反

  而让玛蒂尔德觉得这种背景跟长眠在此处的战场可怜人比较配合。那些埋葬在地下的牺牲者,

  会有多少个认为她说得不对?

  八月份玛蒂尔德第一次来时,到了墓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玛奈克·让·朗格奈的白十字架。她

  拒绝承认玛奈克的死因,是因为她百分之百地相信军方的说法是个谎言。接着,她在同一走

  道上找到巴斯多施·布盖的十字架,三十七岁去世,死亡原因对她而言也是一个谎言。过去几

  个走道,就有马赛无赖安琪·巴辛那诺的十字架,二十六岁阵亡。他的十字架下有一个高脚

  花瓶,瓶中用不同颜色的珠子花展示出一个名字: 丁娜。这表示虽然玛蒂尔德已经尽了全力,

  可是还是比一个马赛的风尘女郎慢了一步。在另外一个走道上,因为受到风吹雨打,三十岁

  阵亡的贝努瓦·诺特达姆的十字架已经掉在墓碑上,只被一条让虫蛀蚀得七零八落的丝带吊挂

  在那里。鲁维曾经跑去找墓园守卫,请他修理。守卫告诉鲁维,他已经把这件事呈报上

  去,保证一定会给贝努瓦换一个新的十字架。

  为了找“六分钱”的坟墓,玛蒂尔德要西尔万推着她在整个墓园里看看,最后在墓园的围

  墙下找到他安息的地方。他的坟墓在围墙的阴影下,没有花朵,也没有花环,跟其他四个同

  伴一样,因为某种特别的原因而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要满足战争的自私、虚伪,还有某些

  人的虚荣心。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今天,玛蒂尔德坐在为瘫痪人设计的轮椅里,撑着一把大伞,面对玛奈克的坟墓。他墓前

  十字架上的丝带有一点褪色,除此以外,西尔万都能清扫干净。玛奈克的墓碑上写着: 玛奈克·让·朗格奈,十九岁。玛蒂尔德现在比她永远都是十九岁的情人大了。她从皮包里拿出那把特地

  为玛奈克到奥赛格湖畔摘下来的金合欢,解开包扎的纸,发现金合欢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光彩

  了。西尔万看到花以后说:“心意到了就好。”玛蒂尔德回答他说:“我要你把我这份心意种

  在土里,就在十字架前面。”他用大手在地上挖了一个洞,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金合欢放进洞

  里。在他把洞盖起来以前,玛蒂尔德递给他一包滚金边的高级香烟,告诉他:“把这包烟也放

  进去。他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境况如何,就算他自己不抽烟,他

  总是可以拿这些香烟去做人情。”

  弄完这些事情以后,西尔万踱着慢步,戴着一顶被雨雪打湿的帽子,在各个坟墓间的走

  道上走来走去。他那顶帽子还是婚前买的,看起来并不比他年轻。他非常周到,想让玛蒂尔德

  能在玛奈克的坟前跟他单独相处一阵子。

  
辽宁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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