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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奥赛格的金合欢(2)
作者 : [法]亚普瑞索


  一九一二年夏初,玛奈克顺利考出了初中毕业升高中的修业证书。他现在每天都跟他父

  亲出海,因为艾奇维希家并不富有,而他母亲的医药费用却很大。可是当他一回到渔港时,

  就一定毫不耽搁,一口气跑到别墅,带玛蒂尔德去“散步”

  。他们到湖滨那块他们最爱的沙滩

  上,周围是金合欢,后面是“凶神恶煞”的小木屋。“凶神恶煞”甚至让他们用他的小木船,所以玛奈克就撑着桨,载玛蒂尔德到运河上去。玛蒂尔德坐在船的后部,直接靠坐在船底,两手紧紧

  地拉住船舷。

  当秋天和冬天降临时,如果哪天海上风浪太大,出海太危险,玛蒂尔德那天就可以见到玛奈克。有时候,他借用父亲的马车和那只叫卡达布特的驴子,把玛蒂尔德拉回家去。他父亲是

  个脾气暴躁,但心地善良的好人;他母亲温柔苗条,心脏有点毛病。他们家养着兔子、鸡和

  鹅。玛奈克的狗叫做奇奇,是只长毛垂耳的不列颠种猎犬,白白的毛上带着红棕色的点,比

  鹰嘴豆活泼聪明得多。至于玛奈克的两只灰黑色的猫,虽然非常可爱,但是玛蒂尔德成见已深,

  觉得这两只猫无论如何比不上她自己的三只猫。

  玛奈克教玛蒂尔德用绳头打各种各样的水手结: 母牛结、帆角结、野猪耳朵结、猪屁股结、

  鳗鱼结等等。玛蒂尔德则教他玩纸牌作为回报。这些纸牌游戏都是西尔万教她的,什么烧水壶、

  红狗、夹鼻镜等等花样。其中他们两个人都最喜欢玩的游戏叫做“司戈巴”——要是你手上

  有一张牌,点数正好是桌上翻过来的牌的点数的总和,你就赢了,同时大叫:“司戈巴!”

  然后拿一个大栗子放在你手边,作为代币。要是玛奈克输了,他会说:“这是个笨人玩的游

  戏!”要是他赢了,又是另外一套说法:“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心算要快哦!”

  另外一年,大约是一九一三年吧——因为玛蒂尔德的胸部发育得像两个苹果一样,弄得她

  很不好意思——他们在湖滨小路上找到一只奄奄一息的乌龟。这只乌龟一定是前往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去朝圣,路上饥渴交迫,劳累过度。他们把乌龟收养下来,取名为“司戈巴”。倒霉的是,

  他们给乌龟吃得太好了,而这只乌龟比克蕾蒙斯小姐还要虔诚。结果它身体一好,立刻又走

  上朝圣的路了。

  还有大海。卷着大浪,爆出千层雪花和珍珠的大海。玛蒂尔德紧紧地抱着玛奈克的脖子,

  紧得令玛奈克都要窒息,在海浪的冲击下,摇摇晃晃地,又害怕又快乐地大喊大叫。每次在

  海浪里玩个痛快后,下一次又同样兴奋地再回到大海里。

  游完泳要回家时,玛奈克背着玛蒂尔德爬上沙丘,可是他现在没办法一口气走完。他很生

  气自己必须不时把玛蒂尔德放下来,喘一口气后再接着走。一九一四年的夏天,离大战爆发前

  几天,就在这么一次不得不暂停的休息中,玛蒂尔德为了想安慰玛奈克,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胆子突然大起来,让自己的嘴唇滑到玛奈克的嘴上。她非常喜欢这种感觉,自问

  为什么等了那么久才敢尝试。至于玛奈克,他的脸一直红到耳朵,可是她感觉得出来,他也

  非常喜欢这个新经验。

  战争的夏季开始了。玛蒂尔德的哥哥保罗才结婚几个月,可是他太太已经怀着第一个孩子

  了,所以他就被派到巴黎郊外文森尼堡的军需处去,成为中尉后备军。一天大家一起吃晚饭时,

  保罗的太太用不容置辩的口气对大家宣布,她认识一个给司令部某重要将领送腊肠的猪肉食

  品商——你们应该知道我指的是谁吧——在一个月之内,和平就会重新降临人间,谁都不需

  要动武,因为法国佬和德国佬已经秘密签订了一个停战协约,而且被英国国王、奥地利大公

  还有不知道谁认可了。现在,我们听到的隆隆战鼓声只不过是为了让大家维持一个面子,有

  个台阶好下。听到这话,连鹰嘴豆都赶快跑到院子里去呼吸新鲜空气。鹰嘴豆那时候还没有

  养成随时随地放屁的习惯,否则它一定会放个大臭屁作为答复。

  八月到了,西尔万也被征召到军中去了,职务是军需员,但只管海军的补给,而且管理

  的范围不大,不超过波尔多以外的地区。从那时候一直到一九一八年,他可以每个月回到波

  爱玛别墅一次,听贝内迪特称赞他长得多么英俊,特别是他戴着那顶后面有红球的军帽时。

  玛奈克的父亲已经超过服役年龄,玛蒂尔德的父亲也一样。虽然大家不会像保罗的太太那

  么天真,可是也没人能预料到这场战争会拖那么久,久到连刚满十七岁的玛奈克有一天也会

  被征召上战场。

  在玛蒂尔德的记忆中,许多第一次都发生在一九一四年的夏天;第一个吻,第一次谎言。

  在贝内迪特和母亲面前,她跟玛奈克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生活小事,

  或者根本什么都不谈。他们知道当驴子卡达布特拉着他们去什么地方时,他们可以放心地谈

  话,因为卡达布特是不会去向谁告发他们的。

  一九一五年的夏天还有一些特别的第一次: 第一次嫉妒的经验,第一次惧怕的感觉。从夏朗德省的小报

  上,玛蒂尔德看到有关玛奈克的花边新闻。他跟一个从利物浦来的金发女郎在不列敦角海滩上

  公开亮相。那个英国女郎芳名是贝蒂,比他大五岁,已经离过婚。玛奈克大概不会跟她玩“司

  戈巴”的纸牌游戏,也不会跟她偷偷摸摸地亲吻,他们玩的一定是别的游戏。贝内迪特用一种

  极其坦白,同时也非常伤人自尊的口气评论说,像玛奈克这种年龄的男孩应该拜师学艺了,

  这样他以后跟某个乡下女孩结婚后,才能做一个好丈夫。所以他现在没有什么空闲来找玛蒂尔德“散步”

  ,她实在应该体谅他的苦衷的。贝内迪特一边烫衣服,一边说着:“我们有什么办

  法呢。他已经是大人了,而且我也一直觉得很奇怪,这么漂亮的男孩子居然一直没闹什么桃

  色新闻。”

  后来,当玛蒂尔德责怪玛奈克有一个星期都没来看她的时候,他转头看着别的地方,一副

  尴尬羞愧的样子,说他最近工作很忙。当玛蒂尔德要亲吻他的时候,他又把头转开,说他们不

  应该再这样做,因为玛蒂尔德的父母亲实在对他很好,他不应该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和善心。当

  玛蒂尔德忍不住指责他跟一个英国小荡妇纠缠不清时,他马上沉下脸,一句话也没说就把玛蒂尔德送回家去。他离开的时候,脸色仍然同样难看。

  玛蒂尔德没有什么办法,惟一可做的就是躺在床上幻想,幻想一些她希望能加诸那个坏英

  国女人身上的刑罚。幻想之一: 有一天,冤家路窄,两人在奥赛格的木桥上不期而遇。玛蒂尔德推着轮椅冲向她,把她脚压扁,然后把她挤到桥边,掉到桥下的运河里去。幻想之二: 另外

  一天,她在“公园酒店”遇见那个坏女人,她拔出身上那把西尔万的枪,一枪就把那荡妇打

  死了。其中最精彩的一个幻想是: 她把心中的敌意隐藏起来,假意跟这个荡妇贝蒂成为好友,

  用甜言蜜语把她说动,要她偷渡到德国境内去为祖国和陛下做间谍。可是她那跟她势不两立

  的前夫得知此事后,向德军揭发了他的前妻。结果荡妇——间谍贝蒂被普鲁士枪骑兵逮捕,在

  酷刑逼迫下痛苦得疯狂叫喊,接着被强奸了十次,然后被刺刀划得面目全非,最后被五马分

  尸。玛蒂尔德知道很久以前的人会用五马分尸的,她在历史书上读过。

  还好八月很快就结束了,那个英国金发尤物在玛蒂尔德还没来得及找到五匹马以前就失踪

  了,玛蒂尔德因此也避免受到良心的谴责。九月以后,来夏朗德省度假的英国女郎越来越少了,

  玛奈克又重回玛蒂尔德的怀抱。玛蒂尔德这次学乖了,她绝口不提两人之间口角的导因,这对情

  侣又快快乐乐地走在金合欢花的路上了。玛奈克现在也不再顾虑什么了,他像以前一样,用

  玛蒂尔德喜欢的方式亲吻她。有天晚上,他甚至亲吻了她的乳房,称赞她的胸部非常漂亮。玛蒂尔德又羞愧又高兴,觉得自己简直飘飘欲仙。

  
辽宁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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