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玛蒂尔德回到达可斯的医院去找艾斯普兰萨时,他躺在床上,病房墙上贴着玫瑰图案的壁纸,他穿着灰色的睡衣,跟他身上肤色一样。那天是星期二,是他们在花园里谈话后的第四天。玛丽修女对玛蒂尔德这么快又回来找艾斯普兰萨并不高兴。他非常疲累,咳嗽咳得非常厉害。玛蒂尔德保证她不会逗留太久。
上一次她跟他道别时,曾问过他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他很难过地摇摇头说:“多谢费心,我什么都不要。我已经戒烟了。”这次,她给他带了一盒巧克力来。他向她道谢说:“你真好,但我不能吃巧克力。巧克力会把我的牙齿都粘住。”不过他觉得巧克力的盒子非常好看。他很愿意把巧克力糖分给别的病人吃,可是希望他们把盒子还给他。在离开他病房以前,玛丽修女把巧克力糖倒在她护士制服前那个像袋鼠胸前的育儿袋似的大口袋中,尝了一颗,然后说:“很好吃,味道好极了。我要给自己留一点儿。”
玛蒂尔德把她想到的问题都写在一张纸上。艾斯普兰萨用害怕的眼光看着玛蒂尔德把那张画图纸打开。他背后垫着两个枕头,画着秋天树林风景的巧克力盒子放在他床头柜上,靠着一个闹钟,把钟面完全遮住了,他们只能听到闹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玛蒂尔德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他等了那么久才跟她联络,告诉她这些他早知道的事?
今年春天,虽然身体仍然虚弱,走路还是相当困难,可是,当他以为自己已经从致命的感冒中复原时,他坐着一辆马车,找到不列敦角,想跟玛奈克的父母谈谈。但是,他绕了一大段路,找来找去还是找不到他们家,便在最后关头放弃了跟他们见面的愿望。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也不清楚与他们见面会让他们获得什么样的安慰。他把马车赶到波爱玛别墅前,在别墅的白色大门前停下来。玛蒂尔德坐在一把扶手椅内,她的猫围绕在身边,她则在花园深处作画,看起来那么年轻。于是,他又离去了。
接着,他又病了。他跟玛丽修女谈起战争时发生的事情。玛丽修女是拉拜纳镇的人,离不列敦角很近。玛蒂尔德不记得玛丽修女了。事实上,当她小时候跟别的小孩子在疗养院泡热水澡时,曾遇见玛丽修女很多次。修女听说在停战协定后,玛蒂尔德跟很多未婚寡妇一样,想与去世的未婚夫办理结婚手续。修女说服了艾斯普兰萨,要他挺身而出,因为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他一样,证明玛奈克最后一封信的真实性,也没有人能像他一样,证明玛奈克要跟玛蒂尔德结婚的坚强意愿。
玛蒂尔德向他道谢,她觉得没必要再加以说明。其实,她也有十多封玛奈克亲手写给她的信,封封都同样能证明玛奈克要跟她结婚的心意,这点她并不担心。她结婚计划遭遇到的是其他性质的困难,最难解决的是年龄问题。玛奈克的年龄虽然足够被判死刑,却还不足以独自决定婚姻大事。玛奈克的父母向来非常喜欢玛蒂尔德,可是自从玛蒂尔德向他们表露了要举行婚礼的心意后,他们便很怕再看到她。玛奈克的父亲虽然把渔船卖了,可是还保有奥赛格森林里的养蚝池。他现在对玛蒂尔德的看法是,这女孩有一肚子的阴谋诡计。至于仍怀着独生子丧生之痛的母亲,干脆躺在地上打滚,嘴里叫嚷着她绝不让别人再伤她的心。
玛蒂尔德亲生父母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父亲说,只要他活着,玛蒂尔德就休想胡作非为。她母亲气得摔破了一只花瓶。玛蒂尔德最后一招是要人带她去朋比街上的医生那里,让他验明自己已非处女之身。看到医生开的证明,玛蒂尔德的父母瘫在彼此的怀抱里,为事情的真相痛哭了三个多钟头。她父亲不时从眼泪鼻涕中停下,咒骂玛奈克是个畜生,居然利用一个女孩的残废,趁机冒犯她。玛奈克的母亲则说:“我不相信!我才不相信!玛蒂尔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至于比玛蒂尔德大十岁的哥哥保罗,已经结婚了,有两个调皮得人见人怕的小鬼头,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就跟对其他奇怪事情一样,完全莫名其妙。
从此以后,玛蒂尔德不再对任何人提起她要结婚的决心,所以现在她当然也不会对艾斯普兰萨提起这件事。等到一年四个月以后,也就是一九二一年一月一日那天,她就是成年人了。那时候大家就知道,究竟是她,还是她周围的人会先放弃。
当她把跟艾斯普兰萨谈话的内容记下来的那天晚上,她特别注意到一件事,就是艾斯普兰萨没跟她提起任何在“黄昏宾果”事件后仍然在世的军官名字。例如: 那个在贝罗瓦桑戴尔下令要他押送犯人的指挥官叫什么名字?
艾斯普兰萨低下头去。除了他想说的话以外,他绝不多言。他只是觉得玛奈克很可怜,而且觉得很感动,甚至觉得很“凄美”,一个像玛蒂尔德这么年轻的女孩,居然忠贞到要与已去世的未婚夫结婚。但他绝不会说出那些身不由己地被牵扯在这桩不幸事件中的军官名字,让别人去找他们麻烦。他当过兵,知道应该尊重上级,爱护战友。
塞莱斯丁是否还活在人间?
他根本无从知道。
那些押送犯人的本土部队兵呢?班杰明·高尔德下士呢?在已成废墟的村庄里给犯人疗
伤的护士兵呢?
艾斯普兰萨撞起头来,很奸诈地瞧了玛蒂尔德一眼,一针见血地告诉她:“那些小兵、下
士的证词,没有人会去理会,你什么都不能证明。如果你要利用我去告军部的话,门儿
都没有。”
玛蒂尔德明白在他们会面以后,艾斯普兰萨也仔细地考虑了一阵子,所以她准备的其他问
题都没有什么大的用处,可是她还是照单提出。
玛奈克受审时,是谁为他辩护的?
他不知道。
举行军事审判会的村落叫什么名字?
别人没告诉他。
在同一审判中被宣判死刑的其他十个犯人下落如何?
他耸耸肩膀。
那个法福里上尉的顶头上司叫什么名字?
他连睫毛都不眨一下。
依照他的看法,玛奈克的精神失常可不可能是伪装的?
不可能,这点他可以确定。
玛奈克是否要求他用特别的拼法来拼写他的名字?
对。否则他会写成玛奈克斯。
当他看了“那个人”写的信,而且后来把信一字一句抄下来时,是否有一种跟她一样的感觉,认为这封信的内容相当古怪,不合情理?
他听不懂她所谓的“不合情理”是什么意思。
这封信是一个死刑犯最后一次在纸上向他妻子告别。跟别的犯人不同,他写的很短,只有数行而已,但其中一半谈的是肥料的价钱,和一件他明知绝对见不到结果的交易。
艾斯普兰萨回答说:“显然你从来就没见过‘那个人’。”“那个人”粗鲁野蛮,绝对不好惹,但是沉默寡言,极端自闭,眼界不会超过自己的农庄和田野,就跟很多其他的乡下人一样。再说,艾斯普兰萨在信中要找的是有损军队利益的字眼,其他的与他无关。如果真的要挑剔的话,他倒是对“六分钱”信中影射和平主义的字眼迟疑了很久,不知是否应该网开一面。他最后是因为可怜他的妻子和孩子,才把他的信交给军中邮递员的。
认不认识一个外号“硬饼干”的人?
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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