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宾果”和“歌剧院广场”都是被攻陷的战壕,两处都是去年秋天从德军那里抢来的,然后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把面向他们那边的护墙填高起来。任何一个步兵都同意,德国人的战壕盖得比我们好得多。“黄昏宾果”虽然弯弯曲曲,可是每块挡板都方方正正,坚固异常,提供了很好的掩护,可惜的是开向另一面,对我们用处不大。我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生活在战壕里,大概一百多,或两百多人。在两个掩护壕里,我猜得出来,防雨布下盖着的是两挺机关枪。炮弹把空地上的雪堆弄得岗峦起伏,雪堆上反射着敌军阵线的灯光。敌军离我们那么近,我们听得到他们隐约的说话声和阵阵的口琴声。我问两军的阵线距离究竟有多远。我想是艾斯坦建中尉回答的:“最近处约一百二十公尺。最远处约一百五十公尺。”
我从来没在白日下见过“黄昏宾果”,但是我可以想像得出来。我看过比这个还要接近的战壕,两个距离只有四十公尺的地狱。一百二十公尺,丢手榴弹太远了一点,可是炮轰又太近了一点。至于用毒气,如果风向不对,那反而是自己倒霉。德国人跟我们一样,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轻易地让敌方知道藏机关枪的地方。我想我猜得到军方把这五个犯人送到“黄昏宾果”来的理由: 他们想刺激一下德国人,因为最近这一段停战时间好像拖得太久了,不像个好兆头。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上尉,他对我说:“你只是一名中士,未免想得太多了。他们把这个麻烦丢给我们,其实是因为别人都不愿接手。他们在整个前线找了一遍,没找到一个比我那营长还蠢的家伙。”
十点了。在黑暗中,我们试着从炮眼里观察“无人之地”的状况。艾斯坦建中尉走近我们向上尉报告:“我们在等您下令。”在上尉那件长毛皮大衣下,他喃喃说道:“该死的日子!”他站了起来,我们就到战壕里跟犯人会合。他们在射击凳上横坐成一排,头上方的铁丝网已经弄破了一个大洞,旁边放了一个扶梯。我注意到“爱斯基摩”已经换上了法国大兵的军鞋,还打着绑腿。
“六分钱”打头阵。两名士兵踏上用沙袋堆成的斜坡,另外两个把“六分钱”推上扶梯。在消失在黑暗中前,他还转身对上尉道谢,谢谢他让他们吃了最后的晚餐。至于我,他对我说:“艾斯普兰萨中士,你不应该在这里的。你这是惹祸上身,他们会认为你可能把事情泄露出去而找你麻烦。”
第二个轮到“爱斯基摩”。两个人在扶梯下帮他,另外两个人在扶梯上抓着他的肩膀往上拉。他爬上扶梯前对上尉说:“让我跟‘矢车菊’一起过去。我会尽我的力量保护他。”
然后,他们两人就一起从铁丝网中穿过,从此消失了踪影。我们只听到雪被压碎的声音,使我想起在地上找洞的田鼠。幸好,在“黄昏宾果”前有很多洞和凹陷的地方,我希望他们的手没被绑得太紧,至少,两个人互相帮忙的话,便能很快地把绳结解开。
小姐,你看到我在流泪,那是因为我很疲倦,因为我在生病。请你别看我,我流的是受尽苦难之后的眼泪,现在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你一定希望我能告诉你有关你未婚夫的最后一刻——他们是怎么把他弄到沙袋堆成的斜墙上,他们把他从两团缠绕不清的铁丝网和铁蒺藜中推过去时,他有什么反应等。可是,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要声明我只是觉得,当扶梯上面的两个人抓着他肩膀把他拉起来时,他吓了一跳,眼睛往四周探索,想了解他在什么地方,还有他究竟在做什么。他的惊异只有一
刹那,最后两秒钟而已。接下来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告诉你,他果断地按照指示向前曲着身子,顺从地随着“爱斯基摩”消失在黑暗中。
“普通法”又不守规矩,闹起事来。别的大兵不得不把他制服,可是他不停地挣扎,想大喊大叫,结果上尉把手枪拔了出来。在整个过程中,从一开始到结束,我只听过“那个人”开了惟一的一次口。他突然说:“不要用枪,让我来。”然后,他穿过那些试着制止“普通法”的士兵,接着,狠狠地在“普通法”的头上踢了一脚,把他踢昏了。大家拖着一动也不动、口中发出轻微呻吟的庞然大物,丢过铁丝网去。
上尉对“那个人”说:“怎么你这样的一个人物会落得如此下场?”“那个人”没做声。上尉继续说:“你是这些人中最强壮,也最安静的一个。为什么要往自己的手上开一枪呢?”“那个人”在半明半暗的微光中注视着上尉,眼神中既没有鄙视,也没有傲慢。他只是简单地回答:“因为我没别的选择。”
他们同样帮他爬上沙袋斜墙,接着把他从铁丝网中间向外推了一把,然后他就消失在黑暗中。扶梯上的两个士兵一下来后,其他大兵就把一卷铁丝网盖上战壕的护墙,把原先剪破的大洞补起来。将原本带着刺的铁丝网伸展开,大家都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对面的战壕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一定猜出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大家都在倾耳静听。
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突然,一堆照明烟火在“黄昏宾果”的天空中爆炸开来,德国人的阵营里果然像我们预料的一样,开始慌乱起来。我们听得到士兵们的脚步声,甚至连子弹上膛的声音都听得见。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所发出的声响,近得就好像就在我们身旁一样。我看到“普通法”跟在“六分钱”后面,在雪地中绝望地向前爬,两个人都在寻找雪地中可以作掩护的弹坑。我没看到“矢车菊”,没看到“爱斯基摩”,也没看到“那个人”。
后来,他们又放了几个照明烟火,接着是一挺机关枪在“无人之地”上扫射了一阵。“无人之地”在火光中被照亮得像月球表面,一片凄凉绝望。整个白色的荒原上,只有三节残断的树干和一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崩塌下来的砖块。
当机关枪的声音停了下来后,黑夜重新笼罩大地,我旁边的艾斯坦建中尉诅咒了一声“他妈的!简直是天理不容”。上尉叫他闭嘴。大家都不做声,等待着。德国人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无人之地”上也同样没有一点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