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九年八月。
一天,玛蒂尔德接到一封修女写的信,告诉她在达可斯附近的一间医院里,有一个垂死的病人想跟她见一面。他的名字叫做艾斯普兰萨,曾经是本土保卫军的中士。一九一七年一月,他在索姆区前线曾经遇到玛奈克。
就像在战前一样,玛蒂尔德一年中大部分的时间住在不列敦角父母的度假别墅里。一对年约四十五岁的夫妇,男的叫西尔万,女的叫贝内迪特,负责照顾她。他们是看着她长大的。当玛蒂尔德发脾气时,他们跟她说话时才改用“您”。
午饭后,西尔万开车,送玛蒂尔德去医院见艾斯普兰萨。玛蒂尔德坐在前座,被她戏称为“踏板车”的轮椅放在后座。西尔万对医院没好感,玛蒂尔德更不喜欢,可是,他们去的这座医院却令人感到相当舒服。医院是座粉红色和白色的建筑,坐落在松树阴中。
艾斯普兰萨坐在花园深处的一张长椅上。他虽然只有四十三岁,可是看起来却像六十岁。他流着汗,穿着乳白色和灰色条纹的睡衣,睡袍搁在一边。他神志还算清醒,但完全无视于周遭的人和物,裤裆开着,露出一些白色的体毛。好几次,玛蒂尔德都做手势要他把裤裆合上,可是,他每次都用一种很断然的悲痛语调说:“算了!没关系。”
战前,他是个波尔多酒的出口商。加隆河岸、涨满风帆的船、橡树巨大的树身,在他记忆中飘过,使他怀念。还有两三个他年轻时在月亮港认识的姑娘。那时候他没有想到,她们将是他这一生中惟一拥有的爱情。一九一四年八月征兵令下来时,他走得毫无牵挂。他父母早已去世,也没有兄弟姊妹。至于女人,他不担心,他以为在战区到处都有。
他因疾病变得衰弱无力,语调平板地讲述这些。当然,他使用不同的字眼。他不能在这位玛蒂尔德小姐面前讲些粗话,但是她能听出话中的弦外之音: 他一直是个运气不好的人。
他看了玛蒂尔德一眼,眼神中有着骄傲之色,还特别加了两句,让玛蒂尔德不要误会。他告诉玛蒂尔德,他生病以前是个高大强壮、具有吸引力的男人。他拿出从前的照片给玛蒂尔德看,照片上的人的确潇洒英俊。
然后,他流下了两行泪。他并没有把眼泪擦掉,说:“请原谅。我一直到最近才知道你的情况。‘矢车菊’没有告诉我,虽然他跟我讲了不知道多少有关你的事。”
玛蒂尔德想她应该在这时候叹口气,打断这种不必要的同情。她叹了一口气。
他仍然继续:“你一定吃够了苦头。”
他离她至少有一公尺远,她的手臂不够长,没办法摇他两下。她也忍住没大声喊出来,怕喊叫声吓到他,因而离题更远。她倾身向前,用温柔的声音催促他:“请你告诉我,你是在哪里看到他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语不发,静静地哭着,包骨的皮肤到处都是皱纹,点点阳光洒在枝叶间,枝叶间的阳光中有飞起的浮尘。玛蒂尔德想她永远忘不了这幅景象。他终于举起一只老得不能再老的手,擦了一把脸,下了决心开口。
一九一七年一月六号星期六,他的军团正在离贝罗瓦桑戴尔不远处铺石子路的时候,他被亚眠市的宪兵队长征调去办事。他的任务是把五个判了死刑的步兵,押送到布夏维纳防区第一线的战壕去。
他是从司令官那里接到命令的。平常司令官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但那天却异乎寻常地激动。在让他离开前,司令官甚至向他吐露了知心话:“艾斯普兰萨,你只管服从命令,不需要做任何额外的事。告诉你,如果让我来决定,最高统帅部至少一半的人该进疯人院。”
玛蒂尔德噤声无语,也许她已经失去了声音。
艾斯普兰萨按照命令,在队上选了十个最健壮的士兵,十个都是本土保卫队的。他们拿了步枪、子弹和干粮就上路了。艾斯普兰萨和十个士兵在军呢大衣的袖子上别了发下来的臂章,天蓝的底色上绣着一个黑色的英文字母P。艾斯普兰萨解释给他们听,这是法文的警察或者宪兵队的第一个字母。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对他很尊敬、常跟他一起喝酒的下士壮起胆子反驳说:“算了吧。这个字母代表的意思是傻瓜笨蛋。”这十个士兵全知道,他们是被指派去押送死刑犯的。
“这些士兵也负责执行枪决?”玛蒂尔德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她的玛奈克是不是五个人中的一个。她尖叫起来,连她自己都听得到,虽然她已经没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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