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受邀到鲁迅寓中做客,并深夜倾谈的经历后,鲁迅家的大门便彻底为萧红、萧军敞开。虽然从他们租住的法租界到鲁迅家路途比较遥远,但二萧还是常常坐个把小时电车来先生家坐聊。鲁迅在此后的日记里,频繁记载着萧红或萧军的来访。有一晚,二萧和另一位朋友又在鲁迅家坐聊。先生兴致很高,萧红觉察好像他们所讲的内容引起了先生的无尽想象,安宁地举着象牙烟嘴边听边陷于沉思,安然而悠闲,这是平时很难见到的神情。桌上的小闹钟指示着时间在向午夜推进,过了11点45分便没有了回去的电车。许广平不愿扫先生难得如此高涨的兴致,更不想破坏他这份深夜听友人闲谈的悠闲,便劝慰二萧:“反正已12点,电车也没有,那么再坐一会儿吧。”直到凌晨1点,萧红他们才离开,天空下着蒙蒙细雨,鲁迅嘱咐许广平把他们送到弄堂大门外,付钱让他们坐小汽车回法租界。与相投者聊天,是鲁迅写作、翻译之余一种比较愉快的休憩,以此慰藉先生那伟人心胸的寂寞与孤独。
鲁迅比较偏爱北方饭食。细心的萧红不时带些黑面包以及俄国香肠之类给先生品尝。有一次,从菜馆带来一只烧鸭的骨头,进门后便忙着帮许广平配黄芽菜烧汤,尔后大家在一起谈谈吃吃,十分有趣。在许广平的记忆中,萧红最拿手的美食是包饺子和做吃烧鸭时配用的两层薄薄的饽饽。她认为萧红包饺子有特别的技巧,又快又好,煮起来绝不会漏馅。萧红逝世4年后,许广平回想起她来家里做美食时的情形,禁不住感叹道:“如果有一个安定的,相当合式的家庭,使萧红先生主持家政,我相信她会弄得很体贴的。”
萧红也一直记得第一次到先生家包饺子的情形。事先约好之后,她自带了些外国产的酸菜和绞好的牛肉馅来到鲁迅寓中。先生正和一些朋友在楼上聊天,不时有爽朗的笑声传出。她便和许广平在客厅的方桌边包起来,海婴在一旁调皮地拿面团做各种各样的器物。为了避免他做得更起劲,许广平示意萧红不要理会他,更竭力避免对他的赞许。
一起包饺子,让萧红和许广平有了倾心长谈的机会,她们彼此有了大致了解。萧红了解到许先生离家,以及在天津和北平女师大读书时的情形;许广平也从萧红的话语片断中了解到她那平时讳莫如深的身世,如家里有父亲,母亲死了,有一位后母,家境很好,在北平女师大附中读过书,还有曾经遭受的种种困厄等等。如若不是在这种家人般的协作和浓郁的家庭氛围中,大家平时绝难谈到这些。萧红和许广平互不设防的聊谈极为投契,以致影响了包饺子的速度,过了很久发现包成的饺子还是很少。饺子煮好了,萧红盛好送到楼上,一上楼梯,便更加清晰地听见鲁迅先生那明朗的笑声。那晚,先生和朋友们都吃得很好,萧红感到十分满足。在先生家里,她似乎找到了那种久违的家之安宁,内心被多年严酷的生活所封冻死寂的亲情,在与鲁迅先生一家的交往中渐渐苏醒,那是一种极其幸福的感觉。
萧红还观察到鲁迅比较喜欢吃煎炸和较硬的食物,便提议做自己拿手的韭菜合子、烙荷叶饼。每次只要她的提议一出,先生必然赞成,即便有时做得并不成功,但在饭桌上先生还是举着筷子问许广平:“我再吃几个吗?”此时,平素极其担心鲁迅脾胃不好的许先生,亦往往不忍异议。萧红做的葱油饼是鲁迅先生念念不忘的家常美食,在生命晚期饱受疾病折磨但仍然拼命忙于工作的先生,在1936年4月3日的日记里,仍不忘记下:“晚烈文来。萧军、悄吟来,制葱油饼为夜餐。”可见,当晚的葱油饼给他的印象之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