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场》自1934年12月生活书店表示愿意出版,送呈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书报检查委员会半年之后,终未获得出版许可。鲁迅后来在为之作序时说:“人常常会事后才聪明,回想起来,这正是当然的事:对于生的坚强和死的挣扎,恐怕也确是大背‘训政’之道的。”书稿退回,鲁迅又介绍到《文学》杂志社希望连载。《八月的乡村》付印后,胡风在与二萧第一次见面时,《麦场》还在等待着《文学》社的消息。不久,书稿还是被退了回来,鲁迅在1935年8月24日给萧军的信中说退回的理由是他们认为“稍弱”。鲁迅转而交给胡风,让他拿到《妇女生活》试试,看能否发表,如果不行就只好搁起来。萧红再次陷于渺茫的等待,此时距《麦场》完成已有一年时间。书稿出版和发表没有着落,陷于焦虑中的萧红一时也不知做点什么好,心气有些浮躁。安家商市街的系列散文写好了,但找鲁迅介绍发表的兴致似乎一时还没有。《八月的乡村》反响很不错,虽是非法出版物,但在鲁迅、胡风等的帮助下,销售得很好。萧军勤奋写作,在鲁迅介绍下,新作不断问世,他个人与鲁迅间的书信往还十分频繁。9月,文化生活书店通过鲁迅邀请萧军出版短篇小说选集《羊》,其创作成果不可谓不丰。萧红一时间没有什么动静,这让忙于翻译《死灵魂》的鲁迅非常关切,担心她因书稿出版受阻而气馁,便在9月19日致萧军信中问道:“久未得悄吟太太消息,她久不写什么了吧?”显然,先生表面上在问萧军,实质是对萧红的鞭策,怕她懒于写作荒废了时日。
萧红没想到书稿获准正式出版竟如此之难。比起《八月的乡村》,《麦场》的完成时间本来早得多,不想面世反落其后。书稿最终还是被《妇女生活》退了回来。至此,鲁迅把能够动用的关系都试探过了,终是无能为力。萧红自然不甘心让书稿搁起来,于是仿效叶紫、萧军以“奴隶社”的名义自费出版,好在此时她和萧军有了一定的稿费、书费收入,交付印刷定金不成问题。
鲁迅听萧红谈了将《麦场》作为“奴隶丛书”之三自费印行的想法后,十分赞同,并让她送给胡风看看。整部小说还没有一个合适的书名,“麦场”只是第一章的标题。胡风在和二萧一起讨论时,萧红希望他提出个书名。胡风琢磨了一番,最后从书中小标题里提炼出“生死场”作为书名。萧红比较满意这个书名,觉得传达出了自己的意思,还请胡风为之作序。对此,胡风有所婉辞,要她仍请鲁迅写序。但胡风在与鲁迅闲谈时,鲁迅也叫他来一篇,说自己一个人已经写了两篇序言,再写怕不好,且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胡风自然拗不过先生便答应了下来。然而,萧红转念一想,同是作为“奴隶丛书”,《丰收》《八月的乡村》都由鲁迅作序,自己的《生死场》也应该如此,于是,在10月19日晨连忙给先生去信,除告知书稿定名为“生死场”外,更主要的是向先生索序,说先生既然已经写了两篇,临到《生死场》自然不能另眼相待,一再强调:“我也要!”
终于有了悄吟太太的消息。可能是此前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单独与萧军通信的缘故,鲁迅次日恢复了给二人的回信,且故意表达得格外正式,抬头并列称呼完“刘军兄、悄吟太太”后,特地加上“尊前”二字。在鲁迅先生此前的回信中,极少出现“尊前”二字,萧军认为这次可能是因为“有太太在内,所以特别客气”。当然,其中或许也有鲁迅那不动声色的幽默亦未可知。他在信中说:“《生死场》的名目很好,那篇稿子,我并没有看完,因为复写纸写的,看起来不容易。但如要我做序,只要排印的末校寄给我看就好,我也许还可以顺便改正几个错字。”鲁迅终究做到一视同仁,答应继《丰收》《八月的乡村》之后为《生死场》再写一篇序言,萧红见信后非常满足。
鲁迅拿到经萧红仔细校对过的《生死场》清样,又精校了一遍,将其中的错落之处和不恰当的格式用红笔一一改正。全部看完后,于11月14日深夜为之写了一篇序言,第二天,寄给了萧红。当天,鲁迅还把经自己审校过的《生死场》交给来访的胡风,虽然有自己的序言,但先生还是希望他就这部书写点文字以便于读者理解。胡风应承下来,于22日凌晨写了一篇“读后记”。
鲁迅15日的信和序言,萧红当天便收到,并于次日给先生回了封信。萧红对《生死场》书稿经过自己多次校对,先生居然还能校出这么多错字感到十分吃惊;而对于他所评价的“叙事写景,胜于描写人物”,她理解为是鲁迅先生对自己的夸奖,特地表示感谢。此前,萧军拿到鲁迅为《八月的乡村》作序的手稿,以其中先生的亲笔签名制版印在书上,这次鲁迅邮寄过来的序言是许广平的抄稿并非鲁迅手迹,萧红一心仿效萧军将先生手迹制版印在书上,因不见其亲笔签名便在信中特地索要“笔迹”。
鲁迅《生死场》序手稿(王连喜提供)鲁迅当日回信说校出几个错字没有什么吃惊的,因为自己曾在杂志社做过校对,经验比较丰富,能校是当然的,并说看得快了些,里边也许还有错字。对萧红理解为夸奖的那句话,他并不以为然,明说那“也并不是好话,也可以解作描写人物并不怎么好。因为做序文,也要顾及销路,所以只得说得弯曲一点”。虽然觉得萧红索要亲笔签名制版有些孩子气,但还是愉快地满足了她的这个小小要求:“不过悄吟太太既然热心于此,就写了附上,写得太大,制版时可以缩小的。”面对萧红孩子般的调皮、任性,先生不无幽默地感叹道:“这位太太,到上海后,好像体格高了一点,两条辫子也长了一点了,然而孩子气不改,真是无可奈何。”
1935年12月,《生死场》终于作为“奴隶丛书”之三自费印行,书的样式为32开,正文210页,前有鲁迅先生《序言》三页,后有胡风《读后记》六页,最后还有奴隶社的《小启》一页,内中说道:“至于还想要知道一些关于在满洲的农民们,怎样生,怎样死,以及怎样在欺骗和重重压榨下挣扎过活,静态和动态的故事,就请你读一读这《生死场》吧。”
《生死场》的作者署名“萧红”。这是萧红第一次使用“萧红”这个笔名,此前更常见的笔名是“悄吟”。鲁迅在书信、日记中对她最常见的称呼是“悄吟”、“悄太太”或“悄吟太太”。当年的悄吟何以在出版《生死场》时,给自己另起笔名“萧红”?对此,人们往往基于“萧军”这个名字,联想到二者连在一起便谐音为“小小红军”,认为这是他们对国民党当局围剿江西红军的抗议和以自己的方式对红军的支持。此说亦非空穴来风,萧军1980年解释说“田军”中的“军”和“萧红”中的“红”,让他们俩在字面上正正堂堂做了“红军”,并认为当时这种天真的想法和举动如今想起来是很幼稚可笑的,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那时国民党正在江西一带‘剿共’,因此就偏叫个‘红军’给他们瞧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