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30年代,在上海,像二萧这样的无名作者如果没人介绍,想在大型杂志上发表作品,几乎没有可能。这也是他们来上海后,在亭子间四处投稿没有任何回应的原因所在。除了写作,他们别无所长,到上海后一直靠朋友接济生活。这自然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向往有一天能够靠写作养活自己,但关键的一步是要走进上海文坛,得到认同和被接纳。萧军自然想到请鲁迅介绍文章到杂志发表,但写好后却没有勇气向先生开口,羞涩于文章写得不好,怕让他为难。直到有一天,聂绀弩夫妇来访,眼见二人艰窘之状,便问为什么不写点稿子换钱?当萧军说出即便写出文章也无处发表的苦衷时,聂绀弩说:“你可以找鲁迅先生啊!他总有办法。”见萧军还有些扭捏,他便接着说:“你总得生活下去呀!老头子介绍去的文章如果不是太差,他们总是要登的。太差的文章老头子也不肯介绍。”不久,叶紫也表达了同样的意见。聂绀弩、叶紫的鼓励给了二萧巨大勇气,既然别无所长,为了生活就得发表文章,总不能永远靠朋友接济过日子。于是,1月中旬萧军把刚刚写好的两篇小说《职业》和《搭客》寄给鲁迅,希望介绍发表,以应对生计。收到信稿,鲁迅于21日回信鼓励说两篇稿子“写得很好”,计划将一篇“介绍到《文学》去”,另一篇“就拿到良友公司去试试”。二萧收信后喜出望外,一来没想到先生几乎是有求必应,二来觉得从此有了奋斗目标,每天的生活一下子充实起来。受文章渐有出路的鼓舞,萧军一口气另写了《樱花》《军中》等短篇,写好后便投寄给鲁迅,由其代为介绍。
当时,左翼作家唯一能够发表文章且能比较可靠地拿到较为丰厚的稿酬的大型杂志只有《文学》月刊,一般来说每千字三元。对一般作者而言,十分可观。《文学》月刊名义上由郑振铎、傅东华编辑,实际上由黄源负责,鲁迅、茅盾及其他一些著名左翼作家是其幕后支持者。无名作者都希望作品能在大杂志上刊出,一举成名,再到其他杂志卖稿也就畅通无阻。当然,这“一登龙门”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因为每种杂志都有自己相对固定的作者群,类似同人刊物。基于30年代上海滩极其复杂的政治、社会背景,左翼刊物往往对作者的政治背景有比较可靠的了解后才敢刊载其文章。这一点在《文学》月刊上表现得尤其明显。基于此,文学杂志对陌生作者往往采取“介绍制”,介绍者自然是已经成名的文坛名家。这一制度对于编者来说,一来不用担心作者的政治背景,介绍者会对此负责;二来不担心来稿的质量,介绍者自然也要对文章的质量负责。更大的好处在于,刊物因此可以拉到名家的稿子。按照惯例,介绍者在介绍无名作者的文稿时,往往要陪上一篇自己的文章作为“人情”。萧军后来怀疑鲁迅在为自己和萧红介绍文章时,很可能也“陪”过稿子。
萧红见鲁迅回信说萧军的小说大致有了出路,而自己来上海后什么都没有写出,《麦场》也没有动静,便着急起来,但一时又似乎很难沉静。于是,不甘示弱的她又孩子气大发,24日给鲁迅先生去信希望他用鞭子抽打一下,以便能振作写出文章来,而近期因为懒散、了无用心,身体都胖得像个蝈蝈了。见信后,先生觉得萧红实在是个孩子,29日回信说“吟太太的小说送检查处,亦尚无回信”,并认为可能与稿子用复写纸写的,看起来比较费力有关。对于“抽打”的请求,他自然要幽上一默,回信说:“我不想用鞭子去打吟太太,文章是打不出来的,从前的塾师,学生背不出书就打手心,但愈打愈背不出,我以为还是不要催促好。如果胖得像蝈蝈了,那就会有蝈蝈样的文章。”
萧军的勤奋对萧红是一种激励。一向争强好胜的她不甘人后,希望鲁迅“抽打”是她对自己的鞭策,给鲁迅的信发出后,便沉静下来取材青岛时期所见到的隔壁邻居小贩的生活,于1月26日写成小说《小六》。2月3日,她不再与萧军共同署名给鲁迅写信,而是自己单独给先生去信附上《小六》,希望他介绍发表。而且,萧红这次单独去信亦另有原因。叶紫家境贫寒,嘴馋了,又没钱吃点好的,就前来与二萧商量要先生再请一次客,打打牙祭。萧军并不赞成,但萧红却自告奋勇地把写信要鲁迅请客的任务承揽下来,在信中说如果先生怕费钱,吃得差一点也可以。这样的要求自然是关系非同寻常者才会提出。在先生面前,萧红全然是个任性而率真的孩子,相信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得到祖父般的迁就,先生绝不会介意,更不用说生气。
2月8日,鲁迅将《小六》寄给由著名语言学家陈望道主编的小品文半月刊《太白》。鲁迅日记当天载有,上午“寄陈望道信并悄吟稿一篇”。次日,他给二萧回信说两人的小说稿都看过了,且给以热情鼓励:“都做得好的——不是客气话——充满着热情,和只玩些技巧的所谓‘作家’的作品大两样”,并告知萧红小说稿已经寄给《太白》,而萧军的两篇稿子要等等再说,因为此前寄出的还没有回音。对于萧红提出的请客主张,鲁迅略表异议,认为暂时尚无把握,因为,与其想法不同,他认为“要请就要吃得好,否则,不如不请”。
《职业》1935年3月1日发表在《文学》第4卷第3号上;3月5日,《小六》发表于《太白》第1卷第12期。这是二萧到上海后第一次发表作品,也是他们走进上海文坛的第一步。此后,在鲁迅帮助下,他们有更多作品相继发表,生活条件亦因稿费收入有了很大改观。《职业》换来的38元稿酬令二萧无比惊喜、快乐,解决了他们一个月的生计,此前,单篇文章从未有如此丰厚的收入。6月1日,萧红在《文学》第4卷第6号上发表散文《饿》,8月5日在《太白》第2卷第10期上发表小说《三个无聊的人》。萧军另有系列作品经鲁迅介绍,先后在几家大型杂志上刊出。由此,二萧渐为上海文坛接纳。
虽然每天很忙,但萧红提出的请客打牙祭的小小要求,鲁迅却始终放在心上,3月1日在给二萧信中说已经让叶紫约定一个日期大家在一起谈谈。5日,鲁迅日记载有:“晚约阿芷、萧军、悄吟往桥香夜饭,适河清来访,至内山书店又值聚仁来送《芒种》,遂皆同去,并广平携海婴。”阿芷,即叶紫;河清,即黄源;聚仁,即曹聚仁。那是一家吃广帮菜的饭馆,菜肴比较精致。要鲁迅请客,萧军虽然事先并不赞成,但在饭桌上却自认为萧红、叶紫二人合起来也没有他吃得多。萧红则是叫得最凶而吃得最少的了。就在这次饭局上,萧军代叶紫、萧红向鲁迅提议创建奴隶社,准备自费出版“奴隶丛书”。鲁迅听后十分支持三人的想法,对“奴隶社”的名称亦比较认同,认为奴隶比奴才强,因为奴隶会反抗。鲁迅后来也有比较详细的阐释:“这奴隶,是受压迫者,用来做丛书名,是表示了奴隶的反抗。所以,统治者和‘正人君子’们,一看到这类字样就深恶痛绝,非禁止不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