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成名上海
有鲁迅的上海(4)
作者 : 叶君


  与鲁迅间频繁的书信往还是二萧战胜困厄的精神支撑。萧军晚年深情忆及当时收读鲁迅先生的回信是他和萧红“每天生活中唯一的希望和盼望”,“就如空气和太阳那样的重要和必需”,只要先生回信稍迟便十分焦虑。这自然并非夸大之辞,两个年轻人一直生活在东北,一旦到上海便犹如身处异国,语言不通,风俗两异,亲朋全无,时刻面对的是一个极其陌生而严峻的世界,就像孤悬于茫茫夜海之上。基于对二人细腻而深刻的知解,鲁迅事实上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给他们以帮助,对两人的来信,除生病外,几乎见信即复。先生的每封回信都带给二萧新的希望和新的兴奋,读信是他们寂寞困苦中最快乐的时光。除在家中一次次诵读之外,外出时亦郑重藏在衣袋里,不时用手摩挲着,生怕这给他们带来巨大精神慰藉的文字会失落或被别人抢走。因为有鲁迅,上海在二萧眼中具有全然不同的意义。他们在大贫困中享受着大富足,在大寂寞中感到大慰藉。先生那些回信不断给予他们战胜一切困厄的力量。

  每天午饭或晚饭后,二萧都要沿着拉都路向南散步。如果上午收到先生的信,吃过午饭二人便花六枚小铜板买两小包花生米,每人一包装在口袋里,边吃,边走,边漫谈。花生米总是萧军先吃完,萧红见他已吃完了,便故意一粒一粒慢慢往嘴里送,孩子般地馋萧军。当然,有时也表示友好,以一种“怜悯”的表情,把一粒花生米高举在手里送到萧军面前。男人往往因为自尊不肯接受,有时实在“盛情难却”,还是接受了萧红这友好的馈赠。等到路上行人车辆渐渐稀少便由装着书信的那个人拿出来再次悄声读一遍,另一位则静静听着,重温一遍有如与先生晤对的喜悦。这是他们最大的物质与精神享受。先生的信自然不止读一遍,有时一人读毕,另一位还要再读一遍。此刻的二萧俨然两个大孩子,时而大笑,时而叹息,情绪稍稍引动,萧红的大眼睛里便泪水泛溢。

  19日给鲁迅的信中,二萧又罗列了一堆问题。先生几乎被这两个“孩子”“逼”得只有招架之功,不得喘息,许多问题用笔无法说清楚。次日回信说:“许多事情,一言难尽,我想我们还是在月底谈一谈好,那时我的病该可以好了,说话总能比写信讲得清楚些。”先生又怕这样的回复会让他们以后不敢给自己写信,于是又心思细腻地强调说:“但自然,这之间如有功夫,我还要用笔答复的。”

  霞飞路上来来往往的俄国人较多,整条街道很有哈尔滨中央大街的风情,不禁引动萧军的思乡之情,加之此前学过几句半吊子俄语,于是一有机会就喜欢在霞飞路上与随便遇到的俄国人讲几句俄国话。在信中,他特地把这告诉了先生,不想引起鲁迅的极大担心,回信严厉警告说:“现在我要赶紧通知你的是,霞飞路的那些俄国男女,几乎全是白俄,你万不可以跟他们说俄国话,否则怕他们会疑心你是留学生,招出麻烦来。他们之中,以告密为生的人们很不少。”

  终于可以与先生见面了。读信后,二萧的兴奋和喜悦难以言说,如同两个盼望过年的孩子。他们开始掰着指头计算到月底的天数,对即将到来的见面充满无限想象,猜测可能的见面地点,想象先生的真实相貌、穿衣服的样式以及见面时可能会有的情形。两人的兴奋辐射着冷清的亭子,小小的空间立时便有了新的气氛,仿佛提前进入了明媚的春天。想象不一致时,萧红还认真地与萧军发生争执,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大惊喜已然将他们变成两个快乐无比的孩子。鲁迅急切的警告在让萧军有些后怕的同时,亦惭愧因自己的浅薄无知让先生操心。萧红还从回信中了解到先生有一个“足五岁”“淘气得可怕”的男孩。

  

  不久,二萧便收到鲁迅的见面邀请信:

    

  刘吟先生:

  本月三十日(星期五)午后两点钟,你们两位可以到书店里来一趟吗?小说如已抄好,也就带来,我当在那里等候。

  那书店,坐第一路电车可到。就是坐到终点(靶子场)下车,往回走,三四十步就到了。

  此布,即请

  俪安

  迅上

  十一月二十七日

  

  日夜盼望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先生所指的书店自然是“内山书店”,坐落在北四川路底一条横街的北侧,面向南正对着北四川路大街。萧军此前去过两次,并不生疏。两人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内山书店,鲁迅先生已经先到,坐在柜台里面另一套间里的桌子前面,边检点摊在桌上的信件和书刊,边与人用日语交谈着,内山老板陪在一旁。见二萧进来,鲁迅起身径直走到萧军跟前问道:“您是刘先生吗?”萧军点点头然后低声答应。鲁迅说了句“我们就走罢”,便走进书店内室,把桌上拣好的信件、书刊迅速包进一幅紫色底子带有白色花朵的日式包袱皮里,挟在腋下并不和谁打招呼径直走了出来。当时在书店看书买书的人不多,加上鲁迅手里有二萧的照片,另再,初来上海,他们的穿着打扮与上海人很不一样,因而先生能一眼认出来。

  二萧保持着一定距离默默跟在先生后面。先生走路利落而迅速,当天没戴帽子,也没围围巾,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长袍,下穿窄裤管藏青色的西服裤子,脚上一双黑色的橡胶底网球鞋。凝视着走在前面的先生那瘦弱,然而挺直的黑色背影,萧红脑海里不断浮现刚才所见到的他那大病初愈的容貌:森森直立的黑发、两条浓密而平直的眉毛,一双眼睑微微浮肿的大眼睛,突出的双颧、深陷的两颊,一片苍青而近于枯黄灰败的脸色,没有修剃的胡须,还有被香烟熏黑,因极度消瘦而显得特大的鼻孔。萧红、萧军难以把眼前如此苍老、病弱的老人与心目中写出无数雄文的鲁迅联系在一起,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瘦弱。如果不被暗示自己就是鲁迅,萧军甚至疑心眼前的老人是一个落拓的鸦片吸食者。现实与想象的落差,让二萧同时有难以克制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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