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鲁迅的上海
1934年11月2日,二萧和张梅林抵达上海。上岸后,三人在一家廉价小客栈住了下来,稍作安顿便分头去找朋友或租房子。当晚,二萧就住在客栈里,梅林找到住在法租界环龙路的少时同学杨君,决定搬到他的亭子间共住。
第二天上午,二萧在拉都路北端发现一爿名叫“永生泰”的小杂货铺门前贴有招租广告,说是后边二楼有个大亭子间要出租。萧军进去看了一下,比较满意。那是一间单独存在不和前楼发生联系的南北向亭子间,面积较大,有单独的侧门直接进出;美中不足的是,房间南面没有采光窗口,只在东面有两扇窗户。二人决定住下来,先交了9元租金,并坚持要二房东开具收据,以防赖账。在东北和青岛的时候,他们常听说上海人如何“小气”、“刁狡”,不好打交道。安顿好行李,二人向房东借来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孙乐文给的40元路费,除去买船票、付租金所剩不足10元,两人用余钱购回一袋面粉、一个小炭炉,还有木炭、砂锅、碗筷、油盐之类家居必需品。萧军和萧红就这样在茫茫大上海的亭子间安下一个小小的家。这里是23岁的萧红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大都市追逐光荣与梦想的起始之所,她的人生由此掀开新的一页。
在这个“冒险家的乐园”,即便囊中羞涩迫切等待远在哈尔滨的朋友接济的二萧却并不感到畏惧、茫然。有了鲁迅先生的那封回信,他们觉得还是与这个陌生的城市有所关联,甚至感到一份亲切——这是“有鲁迅的上海”。安家后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给先生写信,他是这对年轻人在这个城市唯一的“熟人”。他们渴望与心目中的精神导师见面,获得支持、力量和方向。萧军晚年回忆,当时只要能和先生见上一面,“即便离开上海,也就心满意足了”。
回到客栈,张梅林发现二萧已经搬走,桌上留有一张用钢笔画就的地图,一看便知出自进过陆军讲武学堂的萧军之手,上边十分详细地标明了方向、路标以及弄堂如何拐弯等等,很是专业。拿着地图,张梅林一路上还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二萧的住处:拉都路283号。地方近似城郊的贫民区,二萧的房子临窗有菜园和篷寮,空气清新,探头窗外一望,进入眼帘的是一派绿色的菜园。严冬季节还能看到如此鲜亮的绿色,对于长期生活在北方的人来说自然有些新奇。张梅林禁不住赞叹道:“你们这里倒不错啊,有美丽的花园呢!”正在打扫的萧红听后,右手拿着抹布,左手撑腰,装出一本正经的脸孔,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声调反问道:“是不是有点诗意?”萧红此举让梅林陡然感到有些陌生,看看她那明显伪装的神情,以及那双平素清澈天真而此时“傲视”一切的大眼睛,再看看一旁忍俊不禁的萧军,刹那间三人爆发出极其释放的大笑。
萧军认为眼前没有一些自然景色很难写作,听了如此高论,梅林揶揄道:“那么,你就对窗外的花园做诗吧!”
“首先应该由发现菜园诗意的人写一首诗。”萧军幽幽地把揶揄的矛头指向萧红。
“你别以为我不会写诗!”萧红冲到萧军面前“咆哮”道:“过几天我就写两首给你看!”
萧军喜欢看她较真的样子,常常恶作剧般地引动她那天真的气恼,伴随不可自抑的气恼,往往还有那大眼睛里动辄泛溢的眼泪。眼下,“咆哮”过后,萧红的大眼睛里已是泪光点点。萧军则侧着脑袋强忍着不让自己发笑,继续揶揄道:“嘿,你好凶啊,是早晨吃了几块油饼的缘故吗?”女人破涕为笑,噙在大眼睛里的泪水顺势滚得满脸都是。
二萧乐观而富有生气的生活感染了梅林。环顾室内,发现地板是由未经细刨的粗木板拼缀起来的,十分粗糙;桌椅、木床都是向房东借的,西墙正中又挂起了那张离开哈尔滨前,金剑啸匆忙中为萧军创作的油画肖像,另有一张与画像尺寸差不多的西洋美人月下抱琴的画片钉在两窗中间的木柱上。在青岛时梅林就知道这两样是萧军至爱的装饰物,他更看见一袋面粉夸张地蹲在房间一角,十分打眼,几捆木炭堆在另一边,萧红爱用的木柄平底锅亦庄严坐在新买回的泥炉子上。简陋的家具、粗糙的地板被萧红擦拭得一尘不染,小亭子间洋溢着浓郁的居家生活气息。梅林没想到他们安家的速度如此之快,禁不住感叹道:“怎么一个上午就把这些物件置办齐全了?”萧军说:“它们一天也不能少,办齐了放心,那袋面粉和木炭至少可以支持半个多月。”二萧在上海的日子,就这样以食物和柴火开始度量了,仿佛又回到了安家商市街的时光。不同的是,进入上海滩的他们拥有无边的闯劲,对这个城市也寄托着无限希望。有了这样的精神支撑,萧红一扫往日的哀怨、伤感,乐观而阳光。
二萧的居住条件还有那温馨洋溢、贫苦而富有生气的精神面貌令梅林十分羡慕,不禁抱怨起与朋友同住之所那让人难以忍受的局促、潮湿与阴冷。二萧听后真诚邀他搬来同住,但梅林想到,三人在一起会整天开“座谈会”,相互影响。萧军认为只要制定好规则,军队一样工作起来,就会很有效率。梅林最终还是推辞了二萧的好意。萧红不满意张梅林的再三推辞,心直口快地批评他“有布尔乔亚的臭习气”。 |